[周叶]情难独诉(上)

大家好来存个旧坑_(:з」∠)_

这个是出本修改版XD



(一)旅者

 

那是一个来得很晚的春天。

 

“队长,电话。”

周泽楷的手肘被人小心地撞了一下,他取下耳机回头,杜明正探过头对他傻兮兮地笑,下巴频频指向桌上不停闪烁的手机。

手机默认屏保上方,只显示了一串陌生的号码。周泽楷接听的动作稍稍凝滞,愣了两三秒,才鬼使神差地滑动拇指接通电话。

“……喂?”

“喂?小周啊。”甫一接通,那端便传来道些微耳熟的男声。对方仿佛早就知道周泽楷难以给予回应,不带停顿地直接切入,“我是叶修,今早的飞机,刚到S市。哎,不得不说,你们这儿春天来得真迟,都这个月份了,还冷飕飕的……”

“你在哪?”

周泽楷冲动地说完,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。捏着手机的指头一紧,喉头堵塞得什么也说不出来。那边的人仿佛知道他还没说完,很有耐心地没有回话。一时之间,只听得见倏忽而至的电流声。

抿了抿唇,待心跳缓和下来,他才平静地补上一句:“我来……接前辈。”

叶修被逗乐了,当真是联盟第一金口,不到关头撬不开。憋着笑,叶修说:“不用走那么远,你看看窗户外面。”

周泽楷猛地抬头,如果他是只兔子,耳朵都竖了起来。探寻的目光跳过紧闭的玻璃窗、翻越栏杆,围墙外电话亭的门口,叶修就站在那里,懒散地背靠着门。两人的目光很快对接成功,叶修晃了晃右手,顺带抖落半截烟灰。距离上次周泽楷见到叶修,已经过了很长时间,但是叶修其人,不管过多少年,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。

“前辈,你等下。”挂断电话,周泽楷对叶修点点头,推开凳子站了起来。向杜明做了个“去去就回”的手势,轮回年轻的队长长腿一迈,直奔经理室大门。照理来说,战队的队长请假是无需请示经理的,他这么做也只是去知会一声。

简短地说明理由后,经理当然不会拦着不放人,只是奇怪全勤小王子怎么突然说要请假,还是去接朋友——没听战队的人说泽楷有外地的朋友要来呀?即使满腹疑问,经理也不想自讨没趣地问:周泽楷等他一句“我知道了”,都频频往门口看了两三次,问了估计也只有一句“嗯”,他才不会像那些怀抱期待的记者们一样傻。

 

丝毫不敢停下脚步,周泽楷气喘吁吁地绕到后门,左拐走出两步,就能看到一座老式的电话亭,叶修早已在这里等他。

春寒料峭,脚踏石板路,都能感到寒气在一丝丝冒上来。天空布满灰黄的阴霾,遥远的高楼顶有缕缕阳光透下来。叶修一只手插进兜里,羽绒服挤得鼓鼓囊囊,围巾嫌妨碍抽烟,直接搭在双肩。

气喘吁吁的后辈像一只刚从水缸捞出来的虾,衣裳单薄,衬衫外只搭了件开衫,却被剧烈运动逼出满头大汗。他本顾着低头走路,一见到叶修,脸上即刻绽开一个欢喜的笑容,眼睛亮闪闪地道了句:“前辈。”

“就穿这么点?”叶修见他穿得单薄,半调侃地赶人,“冻坏联盟之宝的重罪我可担不起,快回去加衣服。”

周泽楷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,就被堵得愣愣点头,赶忙遵照指令跑回俱乐部拿衣服。来回两趟才定下来,青年一张俊脸被热气蒸得通红,仿佛在熬盛夏天。

 

“……怎么会想到……来S市?”被叶修拒绝了两次帮忙拿箱子的意愿,两人一边走着,周泽楷一边苦思话题。寻找话题的任务太过艰巨,作为这方面的新手,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半晌,才堪堪抓住一个建立对话的问句。

箱子本身的重量加上石砖路的阻力,叶修拖得颇为吃力,步伐因此有些蹒跚。听见这个早有了腹稿的问题,叶修厚着脸皮呵呵一笑,“去年不是在Q上问你,退役之后来S市怎么样,你说‘好,包吃住’,这么好的条件,我当然就过来了。”

“哦……”周泽楷拖长音调,却没了下文。此时距离叶修退役,已将近一年时光,去年兴欣首进联盟斩获一冠,荣耀之神旋即宣布退役,令人唏嘘不已。他原以为自此便和叶修再无交集——原本就少得可怜的交集,没想到一年后柳暗花明,心心念念的前辈,竟然鲜活地出现在了自己身边。

一人若有所思,一人陷入遐想,拉杆箱轮子轱辘轱辘地向前转的沉闷声音,竟然比两个大活人更加活跃。叶修当然不觉得尴尬,倒觉得挺惬意:周泽楷这年轻人,最大的优点,就是不烦人。

半晌,周泽楷才追加一句:“为什么?”

“只有你说包吃住啊。”叶修相当理所当然,“不投奔你投奔谁?”

周泽楷摸摸鼻子,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理由。答应了一声,他瞧见叶修体力快跟不上,划掉脑子里去吃饭的选项,建议道:“……前辈,先放行李?”

精疲力尽,叶修把箱子放在地上缓了缓,从善如流地将之采纳:“好啊。”

说罢他蹲靠着行李箱,下意识地从羽绒服口袋掏出烟盒,“来得确实唐突,打扰你几天,不介意吧?”

“不介意。”神色紧张的后辈摇摇头,“几天,都行。”

“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。”叶修点起一支烟,朦胧的烟雾霎时钻开指缝,将他笼罩了进去。他抬起眼角瞥了眼周泽楷,见他仍旧是一副放不开的紧绷模样,顺口揶揄道:“貌似你没有交女友的传闻吧?要是有偷偷来往的女朋友,我就不打扰了,一会儿去定个酒店。”

“没有!前辈。”周泽楷的神情变得更为僵硬,局促得像是个被长官训斥的新兵。他见叶修也被传染得尴尬起来,试图缓和气氛,放小了声音说:“……没、没有女朋友。”

“那么紧张干什么?”叶修瞄了眼不安的青年,语气随意,却神奇地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就算被君莫笑拦截,一枪穿云也不会退缩,你得跟他好好学学啊。”

“啊……嗯!”

那句话像是一把火种,周泽楷的脑子瞬间星火燎原般地烧成一团,初次与叶修单独面对面带来的紧张、甚至畏缩不前,都被这把火烧了个干净。剩下的烦恼,仅仅是设想若自己是个可以侃侃而谈的人,是不是就能很容易地跟叶修打成一片?就像……周泽楷仔细考虑了一下,黄少天那种程度……

还是算了吧。

 

最初的隔阂,被叶修干净利落地一招破防。两人开始和谐地有一搭没一搭聊天,说说笑笑,很快走到一座小区的大门口。它距离轮回大概走路二十分钟左右路程,门禁森严,保安用冷漠的目光审视着来访者,盘问仔细,金属雕花侧门才会“咯噔”一声松开钳制。咖啡色的方砖路十分干净,路旁香樟郁郁葱葱。

“小周什么时候买房子的?”叶修环视四周,欧式风格的建筑物现代化气息并不浓郁,却让人感到非常舒服放松。

周泽楷微微一怔,回答说:“想……接父母来,S市。他们说,老家好。”其实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理由,可多年的习惯,依然让他脱口而出最简单直白、用词最少的那一条。

穿过一条小径,刷卡进门,电梯一开一关的功夫,两人就到了周泽楷的家门口。门侧对联还没撕,看上去喜气洋洋的,紧挨着天花板处有一块深蓝色的门牌,写着“5-603A”。

周泽楷掏出钥匙打开门,从玄关鞋柜找出双拖鞋递给叶修。

玄关位于复式的夹层,尽头便是双跑楼梯,一列朝上,一边往下。装修风格非常简洁,空间利用得极好,让叶修一进门就感叹果然是周泽楷的房子。两人协力把箱子搬到二楼,房间像花一样攀附走廊这条花枝,周泽楷打开最靠近楼梯口的门,将手往里一摆,“客房。”

“家里经常有人住?”叶修把行李箱拖进去,看见床铺是铺好的样子,随口问道。

周泽楷摸摸鼻子,老实地点点头:“嗯……队友,有时来。”被子有人睡过会不会不太好?他马上注意到这一点,打开衣柜门想另换一套被单,还没把新床单抱下来,就听见叶修大声阻止他的声音。

睡过储物间的叶修早已宠辱不惊:“别那么麻烦了,睡哪不是睡啊。”

见周泽楷低着头不说话,叶修推了推他,“还不吃饭去?我都饿死了,地主赶紧带我吃顿好的。对了,屋里介意我抽烟不?”

周泽楷这才发现,叶修进屋之后就把烟掐了,身上残留的烟味被空气稀释不少,竟让他没注意到这一点。赶忙摇摇头,他从卧室抽屉找到车钥匙,“前辈,走吧。”

“开车不好。”叶修眼神奇怪地盯着车钥匙,蹙起眉心,难得对周泽楷的安排持反对意见,“不远的话,走路去吧。”

“嗯。”周泽楷摸摸后脑勺,虽有些不明所以,但还是乖巧地顺了叶修的意。

 

换好鞋子下了楼,一阵寒风,吹得叶修把脖子深深缩进了围巾。他与周泽楷一前一后,英俊的青年,沉默得像是他的影子。

跟在叶修身后,周泽楷的思维开始神游,妄想着,自己或许是叶修拉长的影子。视线从叶修左边翘起的发梢到右边耷拉的发梢,再一路往下游移,到叶修随冷风一缩,风过了又伸直的脖子;再到颜色发旧,不知道买了多少年的羽绒服:腰线的线头脱了一截,不停地半空晃荡。

教科书的脚步拖沓,“啪嗒啪嗒”的、鞋底拍打石板路的鼓点,简直敲在了周泽楷的心尖。

幸福来得太突然。

要认真回溯的话,周泽楷自己也记不得究竟是什么时候起,他开始对叶修怀抱着异样的心思。那只是一种朦胧的感情,徘徊在仰慕的边缘,又踏不出那个界限。他记不清叶修的样子,却对荣耀之神那凌厉的打法、老辣的战术记忆犹新。

他与叶修的关系,仅止于让他称呼叶修为“前辈”的程度。但心中奔涌着的、无法表达出来的情感,上缴完足以让他直呼叶修其名的分量,还能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。天降如此一份厚礼,砸得周泽楷晕头转向,也没能使他忘记,这几乎是他最后的机会。

能不能把握好呢?

周泽楷忐忑地跟随叶修身后,心中光屁股的小天使乱扑乱撞,一边吹喇叭,一边撒礼花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(二)锡兵

 

那是叶修来到S市的第二天。

 

周泽楷猛地睁开双眼,一时之间,没能认出卧室陌生的天花板。明亮天光撑开窗帘的罅隙,顺沿他的左手流淌至右手,切割分明的白色光块,最终落在木制的衣柜门。迷迷糊糊地揉了揉脸上睡出的红印,他下意识想赶回俱乐部训练,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,才看见今天是周一。

比赛日将将过去,偷一下懒也没有关系。

奇怪了……自己为什么要跑回家里住?周泽楷掀开被子坐起来,艰难地搜索昨天的回忆。这对直到吃完早饭才能清醒的脑子而言,无疑是一项辛苦的工作。

脑子里忽然划过一个名字,朦胧的重影糅合为一,十几个小时前的事情变得再清晰不过。

——叶修。

周泽楷手没撑住,“砰”地一声,整个人从床上滑落,伴随一声闷响滚落地板。

忽略掉膝盖的钝痛,周泽楷拍拍裤腿坐直身体,精神依然无比恍惚。他不敢确认,这到底是不是自己臆想的梦。任他内心世界再怎么丰富,也想象不到叶修拎个箱子就千里迢迢地跑来投奔他。两个人关系并非点头之交——毕竟同为职业选手这么多年,赛场上的对手、私底下的朋友,职业圈的众人关系都不算太坏。但他也十分肯定,他不是叶修来往最密切的那一拨人。

“不要想去揣摩叶修的心思,我们跟没下限的人大脑构造不一样。”叶修的队友魏琛曾经这么说。

这句话被周泽楷的耳朵过滤完毕,就变成“高人的神秘莫测别人不懂”。洗完脸刷完牙,换好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,周泽楷深吸一口气,敏锐地嗅到食物的味道。厨房是开放式的,香气得以逃出生天,一路上飘,黏着楼梯口的木栏杆萦绕不散。

“哟,小周,醒了啊。”叶修围着围裙,正在往碗里倒生抽。刚刚熄火的锅还在冒气泡,蒸汽热腾腾的,还没得意一会儿,很快又被抽风机吸走。“你这里不经常住人,油盐酱醋却这么齐全,我们老板娘看见了还不得羞愧到泪流满面。”一大早叶修便没个正形,“你下来得刚好,能吃辣椒吗?爱不爱吃酸?”

周泽楷这才回过神,直愣愣地盯着围裙胸口绣着的向日葵,摇摇头,又点点头,又补上一句:“不要葱。”

虽然自己也会做饭,但是厨房用具都是江波涛买来的。有时周末轮回的队员聚会,晚饭都是由他和江波涛负责,厨艺连孙翔都赞不绝口。

“我就会煮面条,凑合着吃吧。”叶修夹起一块荷包蛋,盖在面上,一点水花都没激起。荷包蛋半面焦黄有些发黑,另半面却嫩得要出汁,鲜明地反应了叶修的厨艺水平。周泽楷小心翼翼地端走瓷碗,又跑回来拿了两双木筷。

叶修弄完他自己的那份,端出来放在周泽楷对面,拉开椅子入座。早晨的气氛宁静而安详,两人默默地对坐,叶修偶发吸溜面条的声响。吃着吃着,他不禁感叹周泽楷不愧是联盟第一多金男——沉默是金嘛——无论什么情况,那张嘴都能把发出声音的可能性降到最低。就连吃饭,也是安安静静的。

沉睡的热度尚未消退,青年的双颊仍旧是健康的粉红色。可是……其中是否夹杂着其他让热度持续的理由呢?

周泽楷抬起眼睛,冷不丁地匆忙扫一眼叶修,又飞快地低下头,像是正进行着激烈的枪战。这种跟暗恋对象一起吃早饭的经历太过新鲜,他就像是怪物来袭防御工事却在建设中的守城士兵,绮思塞满了向来沉稳的脑子,扣动扳机都是哑枪。

实在是太糟糕了。

装备不足经验不够手法不熟,大魔王刷不过呀。

 

总算熬过了有史以来最漫长的早餐时间——仅对周泽楷而言。叶修放下碗,懒洋洋地打饱嗝,下唇还沾了片葱花。周泽楷眼疾手快地扯了两张纸巾,放在叶修面前,转身收拾碗筷。枪王做家务和打比赛一样利索,没过多久,桌面油迹一扫而空,两只碗澄清发亮,他擦干净手臂水渍,将袖子放了下来,俊脸透出害羞的神色:

“前辈,去跑步吗?”

叶修正在摸着肚子剔牙,听见这个提议,不假思索地打算回绝。可“不去”二字兵临牙关,眼睛一转,瞥到周泽楷异常认真的表情,又不忍心拒绝得太直白。斟酌片刻,叶修只好耸耸肩,曲线救国:“我没带运动服。”一边说,一边抖了抖自己条纹睡衣的袖子,一副非常可惜的模样。

“我借你。”周泽楷眼睛一亮,格外真诚地说。

脑子里“计划成功”的横幅瞬间被撕破,叶修的嘴角都僵了起来。任他这种死宅怎么想,也想不到竟然会有职业选手常备两套以上运动服,每天训练哪有时间运动——转念想起眼前笑容腼腆的青年另一重身份,他顿悟了:联盟的金牌小模特,身材怎么能差?

叶修面色不变,负隅顽抗:“你比我高。”

“唔……”周泽楷托腮思考片刻,打了个响指,直接拉着叶修上楼。衣柜门大敞,他行动力十足地拿出另一套同款运动服,往叶修身上比了比。青年满是期待地向叶修点点头,一句话未说,叶修却福至心灵地懂了周泽楷的意思:你看,没差多少!穿吧别客气,附带笑脸表情一张。

盯着青蓝色接近工装的运动服,叶修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可看到周泽楷雀跃的神情,他又不忍心让其黯淡下去。联盟第一心脏大师对上联盟的良心,竟完全没占得上风。叶修叹了口气,不情不愿地换上运动服,弯腰把裤脚别了两圈,却上身却有点紧。

“前辈,多运动,身材好。”

用鞋尖抵了抵地板,周泽楷诚恳地列了条健康指南。这闷亏令人郁闷的程度,能与被连招后又被伪连浮空等量齐观,叶修不情不愿地穿好鞋子,砸了咂嘴,烟瘾又悄悄地骚动起来。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,却只抓到一片空气,这才想到衣服不是自己的。

“抽烟喝酒才是长寿之道,你看我又不喝酒,再不抽烟不是死得更快。”

周泽楷面不改色地听叶修睁眼说瞎话,革命的堡垒依然坚挺,没有被软趴趴的炮弹轰垮。任凭叶修再说什么垃圾话,也没法更改必须出门跑步的事实,他无奈地系好鞋带,眼看无力回天,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,跟着周泽楷出门。

兴致勃勃的后辈走在前面,带头跑进楼梯口。叶修见他过了拐角,故意磨磨蹭蹭,想偷偷坐电梯下去,刚按下按键,却见周泽楷从墙角探出头,看了看叶修按在按键上的手,眼里默默染上谴责的色彩。

“有电梯为什么要走楼梯?文明的进步是为了人能享受科技成果,我们应该……哎哎?”叶修的狡辩还没说完,就被逐渐逼近的周泽楷打断。电梯口此时正巧打开,叶修却像被王母拖走的织女,与电梯天各一方。

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重新关闭,叶修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第一次觉得跑来S市是个错误的决定。

 

一出大门,寒风迎面而来,差点没把叶修逼得缩回龟壳。冰冷的空气从脖子一路往下沉,钻进每一处毛孔,冷进了四肢百骸。叶修脚步沉甸甸的,像是块泡进冰水的海绵,横竖提不起劲。眼见周泽楷渐行渐远,步伐矫健,叶修也不着急,进度跟不上,就干脆慢悠悠地落在后面。

不过,今天的天空总算绽开笑颜,天高云淡,一扫阴霾,让人非常畅快。纤薄的一层白云覆盖着乳蓝色天空,和煦的阳光不太强烈,连路上的影子也看不清楚。

叶修眯着眼睛慢速前进,不过一会儿,就开始小声喘息。风仍旧非常干燥,喉咙像是吞进一口沙子,痒痒的很不舒服。捂着脖子,叶修越跑越慢,最后几乎以走路的速度前进,只是虚摆了个跑步的架势。

大概是两人距离拉得太明显,周泽楷停下脚步,回头无奈地看了眼。知道不常运动的人不能逼得太紧,青年慢下速度,与叶修并肩而行。

“小周现在比以前能说话了嘛。”

对于擅自把跑步改成散步这项罪行,叶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,干脆连架子也不摆了,双手插进衣服口袋,调侃起皱着眉瞥他的周泽楷。

“…………还好。”横竖拿油盐不进的前辈没辙,胳膊扭不过大腿,周泽楷干脆也散起步来。

“当初啊,你除了‘嗯哦唔’,就没听过你讲第四个字。现在进化到能说短语了,你们老板是不是夜夜在家烧香?”

 “嗯……”自己这算是被夸奖了吧?周泽楷为了掩饰难为情,没有转头与叶修对视,目不斜视地闷闷应了声,“……因为是队长。”

随口调侃竟然被当了真,习惯和兴欣蓝雨的朋友乱砸垃圾话,叶修顿觉来到了个画风不一样的世界。无解的周泽楷果然无解,连垃圾话也能完美反弹,技能树点得真不错——荣耀教科书评价道。

“队长的责任啊……”无言片刻,叶修深有同感地敷衍,“可以理解,可以理解。”

不过你是认真觉得你已经没有交流障碍了吗?叶修考虑一会儿,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。

两人沿公路向前,途径两个十字路口,就能远远眺见轮回俱乐部的大楼。第二个十字路口过完马路,叶修总算架不住周泽楷的眼神攻击,乖乖地迈开步子跑动起来。叶宅男刚开始还能跟周泽楷闲谈,四百米大关一过,到达俱乐部后门时,已经气喘吁吁得无暇分心。

反观周泽楷,气定神闲得仿佛仍在散步。脑子早被跑动的颠簸摇成一团浆糊,叶修此刻唯一清晰的念头,竟然是“吃过饭剧烈运动对健康不好”。

我们停一下吧?就一下!

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,叶修拍了拍胸口,脸色惨白。周泽楷担忧地看着明显不太舒服的前辈,道歉还未说出口,马路中央一声叫喊,打断了酝酿中的“对不起”。

叶修和周泽楷齐齐转过头。方明华提着两袋零食,越过马路朝他们的方向走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修,一脸惊讶地打量这个陌生的男人。迟疑几秒,他才打了个哈哈,“小周,不是回家去了吗?”

方明华今早拿的包子被人偷吃了,还没到中午就饿得不行,偷偷溜出来去马路对面买面包,顺带给吴启他们带饮料。结果东西买回来,还没到后门,就远远看到自家队长站在门口,旁边还蹲着个看上去很眼熟的人。

“跑步。”

周泽楷简洁地说明完,便转过头,继续满怀担忧地注视叶修。血管的鼓动总算慢了下来,叶修拍了拍胸口,擦干净额头的薄汗,“没事了。哟,这个不是方明华么?训练偷懒啊?来来来面包分我一个,我就不跟你们队长告状了。”

方明华下意识把面包往身后一藏,又迅速反应过来——第一,他们队长正在带头翘训练;第二……这不是已经被抓个现行吗?还轮得到叶修去跟周泽楷告状?苦笑一声,方明华说:“叶前辈,你就不要拿我开涮了。”

“我是认真的!你看我真诚的双眼。对了,你是认真地不打算分我一块?”

“前辈…………”周泽楷看了眼欲哭无泪的方明华,出面解围,“走吧。”

“你这个暂停按得,连上厕所的时间都不够。”叶修妄图用垃圾话拖延时间的阴谋覆灭,忍不住低声抱怨。二十多年,他走哪儿都能恣意妄为,却被周泽楷押着来跑步,被魏琛和方锐知道了,还不得笑死。

“队长慢走——”方明华朝远去的二人热情挥手。面包保住了,比什么都好!

往后门走了两步,突然,他像被过电了似的停下,抬头瞪着二人远去的背影。握着面包的手越捏越紧,红豆馅涌出来淌了一手,也被呆若木鸡的青年视若无睹。

“艾玛,那个是叶修啊!赶紧告诉副队,摊上大事了!”

 

以轮回俱乐部为折线的端点,在叶修的无限拖延下,两人跑一段走一段,慢吞吞地折返。回去的路上有一家购物中心,叶修看见面包店的招牌,又想起没吃到嘴里的面包,变着法子诱使周泽楷进去买。

“我请客你还不去?哥一顿饭几十万的身价……”叶修面不改色地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,“回去给你钱。”

“吃冰淇淋吧。”周泽楷指了指面包店隔壁的冰淇淋铺子。这家连锁店曾经联系过俱乐部,想要他代言广告,号称低糖健康,吃了不胖。由于副业,俱乐部一定程度上规范了周泽楷的饮食,热量太高的食物是列在黑名单内的。

两人站在五彩斑斓的冷柜前,店员举着勺子,笑容满面地询问喜欢什么口味。周泽楷指了指纯白的小格子,“一个。”

“牛奶味是吗?好的请稍等!”店员手脚麻利地把冰淇淋装进蛋卷,“那位先生呢?”

叶修虽然低着头,双目却没有焦距,显然在发呆。肩膀被周泽楷拍了拍,他才眨眨眼睛惊醒,“哦,烟味的有没有?”

“……不好意思,暂时没有推出这个口味哦。”

周泽楷只好默默地把手里的牛奶冰淇淋递给叶修,再向店员买了一支。付完钱,他左右看看,刚才还站在原地、一副有气无力模样的叶修,现在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。青年心头一紧,急忙四下寻找,还没走出两步,就看见荣耀之神背着手,懒洋洋地站在隔壁花店的仙人掌架子前。

“小周啊,你说买盆花回去怎么样?”

“…………”

 

十分钟后,叶修手捧一盆瘦巴巴的仙人掌,像个遛鸟的老人,闲闲地踏上归程。

沿途是一片老街区,树枝笼罩小店斑驳的招牌,投下一片翠色的影子。繁华都市的一隅,隔绝了忙碌的快速生活方式,静谧而安详。巷弄深处依稀能听见猫叫和鸟鸣传来,除此之外,只有间或疾驰而过的车尘,气氛舒缓得让人想打盹。

舔干净冰淇淋,叶修是实在没有张嘴的力气了。可与他并肩而行的周泽楷,却在偷偷地享受这段时间。

安静得仿佛心间正诞生灵犀的白线。

绕了远路的关系,走了数十分钟,他们才长途跋涉至家门。周泽楷掏出钥匙,“咔嚓”一声打开防盗门。叶修下一秒就把花盆送到他手上,像猫见了耗子似的浑身充满力气,疾驰下楼。看见沙发的一刹那,叶修获得救赎般放松的心情,比当年在塔顶清完几百只圣诞小偷还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周泽楷静悄悄地观察前辈可爱的举动,微微一笑,举着花盆,不声不响地上楼。

五分钟后,周泽楷安置好仙人掌,洗完手下楼,叶修却已经不在沙发上。他嗅了嗅空气中异常的味道,循着烟味往阳台找,不出几步,就看到叶修肩靠阳台白色的门框,果不其然正在吞云吐雾。

如雾的烟气张开大口,吞没荣耀前第一人的上半身。叶修背对着周泽楷,影子拖得很长,看上去有些寂寥。

“……”

周泽楷心里的话转了一圈又一圈,徘徊不定。最后他下定决心,问出口的只剩简单一句:“不玩荣耀?”

“不玩。”叶修一秒速答,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脸色不虞。见周泽楷一脸不解地看他,叶修随口胡诌:“世界这么精彩,有的时候,人要去追寻更多的东西。”

 “真的?”周泽楷皱了皱眉,不假思索地反问。

叶修没有回头看他,微微佝偻着背,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,“真的,比金子还真!”

入耳的明明是很愉快的话语,可周泽楷突然觉得,叶修是站在很遥远的地方向他喊话的。仿佛被烟玉笼罩的教科书,像是下一秒就要逃遁的忍者,飘渺而忽隐忽现,用尽技能也没办法将他留下。

“对了,你说那个仙人掌,”沉默持续不了多久,叶修吐出一口烟,突然转过身,“放烟灰肯定特别方便!以后都不用烟灰缸了。所以你要记得提醒我经常浇水啊,不然我肯定给搞忘了。以前陈果在二楼养的金鱼老是死,她还怪我跟老魏放毒气把鱼毒死了,你说为什么抽烟的人老是受伤?”

“……抽烟……有害健康。”

为叶修找到理由,周泽楷想起临行前,花店的导购说过仙人掌不要浇太多水,一个月一次为佳。本想提醒叶修,话到舌边,即便默念得再流畅,周泽楷也怎么都撬不开自己的嘴巴。

“……”挫败地闭上了嘴,他再抬头时,叶修已经抽完了烟,洗干净落满烟灰的手。找了块毛巾随意一擦,叶修打开冰箱冷冻室门,一顿翻找,掏出袋冻得黏成团的云吞。

“中午吃这个,不介意吧?”他扬了扬手里布满冰渣的塑料袋,见周泽楷点点头,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午饭。

周泽楷观察了一会儿叶修忙碌的身影——即使做着不擅长的工作,慵懒间,依然不减从容。重新扬起嘴角,周泽楷把阳台门推开一些,微风被送了进来,驱散久久不去的烟味。

 

鉴于叶修泡面级别的厨艺,中午吃的只能是云吞。

不知道为什么,肉馅里裹着玉米粒,这本该是饺子的特权。

饭后叶修自然实行三不管政策——见过一直吃泡面的人洗碗的吗?你没见过,我也没见过。周泽楷自觉抗下重任,系好围裙带子,默默地把桌子收拾干净。洗碗的空当,英俊的青年不由自主地发起了袋,回味酸过头的云吞,他努力地思考怎么样才能让叶修知道,醋其实不放更好,原汁原味才是真嘛。

苦思十分钟,仍不得果。擦干净的白瓷碗澄光透亮,甚至能看清周泽楷愣愣的脸。

“小周,扫把在哪?”叶修探出头问他。

周泽楷吓了一跳,双手一松,瓷碗差点滑落。指了指楼梯边的窄门,周泽楷小心地把碗放进框里,解开围裙,悄悄松了口气。

 

见周泽楷指向楼梯边的门,叶修才发现楼梯下的这块空间,被封成一方斜顶的储藏室。把袖口随意地撩起,叶修扭开门把。入目一片黑暗,他摸索着打开了灯,看到的景象,却让处变不惊的荣耀教科书,也讶异得说不出话来。

这种感觉,就叫“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”吧?

循周泽楷指引的方向,却丝毫不见扫把的影子。玻璃立柜占满两面墙,满满当当地摆放一列列人物模型。第三面墙整齐地码着工具。柜子最里端不是墙面,也没有使用木材,而是别出心裁地安装了镜子。空间被巨大的镜面扩大数倍,储物间神奇地延展成逼仄的走廊。叶修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虚象——张大嘴巴,眼睛圆瞪,就像个发现异世界大门、不知所措的新手冒险者。

“发现了这样的秘密,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啊?”他摸了摸脖子,调侃的话语满是赞叹。

玻璃柜看起来经常有人打理,镜面擦拭得纤尘不染。叶修很快认出来,这些模型都是以荣耀的各职业角色为原型的。但是风格却不太统一,有些比较粗犷大气,有些却走萌系可爱风。模型按照各大战队职业组合摆放,最显眼的、与视线等高的架子,轮回战队与兴欣战队并肩而立。君莫笑位列V字顶端,上身板甲厚重,器宇轩昂,下半身却不伦不类地混搭了一条单薄布裤。他把千机伞轻佻地扛在肩上,嘴角含笑,不怒自有睥睨天下的傲气。

“这肯定是我,不是我哪还有这么帅的人。”叶修摸摸下巴,满意地欣赏这具模型。

 

“啊……”

周泽楷从厨房出来,想要阻止却已无力回天,只得木讷地走到叶修身后。像个偷偷画女同桌却被抓个正着的小学生,周泽楷羞红脸颊,不知所措地摸着后脑勺,把顺滑的短发搅成鸟窝。虽然他不认为展示自己是件坏事,但是……没有任何预兆就被前辈看到这个,还是好让人害羞啊……

“你亲手做的?”叶修发觉他站在后头,回首一笑。那神态竟然与模型有七八分神似,周泽楷愣了愣,头如捣蒜地使劲确认。

“那还脸红什么,做得这么好,该自豪才对。”

“嗯…………”周泽楷这才把摸脑袋的手放下,板紧俊脸,“……收门票。”

“……你等等啊。”叶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随手拿来一张纸,落笔歪七扭八的“门票”二字,跟哄小孩似的对周泽楷说:“来,收好。”

周泽楷连纸带笔拿了过去,在门票那行字下补上一句:叶修的跑步券,有效期30天。最终解释权利归周泽楷。

“…………”纵使叶修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响梗得说不出话,“它对我没有约束权力。”

“我有。”

怎么有人不要脸得这么理直气壮呢?叶修摸摸下巴,坚决不承认是自己给联盟带来的歪风邪气。

 

兴欣战队成员超出了常规编制,叶修左看右看多出两人,仔细分辨了一会儿,才发现在最初的君莫笑身旁,分别站着高举却邪的一叶知秋,和一身银装的君莫笑。每一具模型的动态都捕捉得活灵活现,斗神的张狂与散人的诡谲,竟然能巧妙地融合为一。

仔细地看罢兴欣和轮回的一排模型,叶修的目光,像一把扫帚似的扫过每一排架子。没有声音也觉得吵吵闹闹的蓝雨,霸气四溢的霸图,相对来说低调内敛的微草……战队的人事更迭不断,周泽楷记下的,都是他记忆最为深刻的组合。

——在那个联盟草创、风云际会之时,开拓出荣耀未来的先驱者;异军突起、后来居上,活跃于大神辈出的联盟黄金时代的后来者。

叶修实在太熟悉了。

每个研究战术至拂晓的夜晚,每个胜利或失败后双方握手的仪式……与荣耀朝夕相对的十年。他所有珍贵的记忆,都是无形大手用鼠标和键盘,一点一滴写就的。

原以为正渐渐离他远去的荣耀世界,却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,重新映入眼帘。叶修记得每个模型动作代表着什么招式,记得每一件银武的名字。每场战斗,每个对手,都鲜活无比地刻印在心。

那些不是一堆塑料而已。叶修所看见的,是渐行渐远的、属于他的,峥嵘岁月。

 

另一边,正面对门的柜子,内容没有这边统一。模型们承载着周泽楷灵光一闪的想法,一眼看去,各式各样的角色、NPC,甚至野图boss充斥视野,铸就它们的人,究竟灌注了多少耐心呢?

雕刻是一门将虚幻迎接到真实的艺术。这虽然算不上雕刻,但把屏幕中的角色变成可触摸的现实,叶修觉得简直棒极了——他可是很少这么夸奖别人的。

正对门的立柜虽然杂乱,但正中央一对神枪手和战斗法师的组合,与其他模型隔开一圈,异常显眼。那是一个系列的模型,从最初的新手装,到70级顶级的副本套装,两人并肩作战,像是一帧帧影片,流畅得栩栩如生。

大概是他们动作太过连贯,叶修几乎下意识地,在脑海里把战斗的过程从头模拟到尾。两具模型最后回归系统默认的站立姿势,神枪手衣着没有改变,战斗法师却一身素衣,只穿着新手村的套装。

“是你的好朋友吗?”叶修问。

可能是没能陪伴周泽楷从网游走向职业的老朋友?所以精心做一套模型,作纪念用途……这样解释还挺通顺的。

周泽楷迟疑了一会儿,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。

“是挺可惜的……”叶修背着手,转头继续观赏职业选手的模型墙。忽然,他眼睛一亮,抬头仔细端详蓝雨。看了半晌,周泽楷正想问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,就见叶修坏笑道:“你太坏了,索克萨尔居然没把手安上。小周啊小周,太居心不良了吧!”

“……”周泽楷抿唇,扭过头,拿红通通的耳朵对着叶修。

“唔,这些是你拿其他模型拼的?”

叶修左看看右看看,总是无神的双眼此刻兴奋地张大,显然非常高兴。他的目光像准星似的游移一阵,锁定了君莫笑的胸膛。板甲中央那一块怎么看怎么眼熟,好像在唐柔看过的某篇电影里看到过……

 

“骨碌碌。”

一块金红相间的头盔,从箱子边滚落,颠簸地一路向前冲,直到撞上叶修的拖鞋跟,才原地打转地停止前进。

叶修这才想起来——这不是钢铁侠嘛?难怪胸口有个蓝色的光源。看来模型是拆卸了其他模型,重新组装而成的,难怪看上去风格不太统一。

意识到这件事的人,完全不知道他挖掘出的真相,会让多少手办迷捶胸顿足哭天喊地。

“前辈……”

周泽楷敲了敲叶修的小腿,胸腔被挤压发出的声音格外沉闷。叶修连忙退开,腾出空间,让辛苦地蜷缩身子的周泽楷能够顺利取出东西。周泽楷的双手深入右手边木柜最底层,扒拉两下,搬出一只塑料箱。他打开盖子,把钢铁侠的头扔进手办残骸堆。

“真是尸山尸海啊!”叶修摸摸下巴,“跟当年追杀哥的小喽啰们有得一拼。”

“…………”

周泽楷沉默以对,那双保养得非常好看的手,正在七零八落的模型碎块里翻找着什么东西。很快他完成了任务,盖紧箱子,再抽出块划满棋盘状格子的木板,盖在箱子上。简陋的操作台就此搭建完成。右边柜子最高层,被楼梯横腰阻断,形成一块天然的三角形隔间。紧凑的空间只放得下一个工具箱,其中各类工具琳琅满目,型号从小到大整齐排列。

“这是……工具。”周泽楷摊开手介绍道。

眼尖地看见小刀,叶修忍不住皱眉:“不会弄伤手吗?”

“我……很小心。”

这句辩解的语气太过诚恳,又有丝丝委屈作点缀,装在感激的盘子里被呈上来。伸手不打笑脸人,叶修即使不大赞同,也没法粗暴地制止。斟酌片刻,机智的荣耀之神决定曲线救国:“给你布置个任务,来教我怎么做吧?”

“诶?”

惊讶地张开嘴,周泽楷甚至冒出一句疑问词。叶修正疑惑着是不是自己太唐突,与周泽楷对视时,却瞄到周泽楷乌黑的眼睛。慌张的神色转瞬即逝,就好像涟漪淡去的湖水,盛放着夏夜星光,璀璨得让人挪不开眼睛。

“好。”周泽楷眯起眼睛,笑容甜得能流出蜂蜜。

……真不愧是联盟的脸啊。叶修想到铺天盖地的海报,默默地心算起代言费。

 

两人在储物间待了一下午,空调大开也热出满身汗。与笨拙的嘴形成鲜明对比,周泽楷的手十分灵巧,手握工具时,竟然能让人看到一枪穿云恣意把玩荒火的幻影。

叶修来到S市的第二天,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。

第二天清晨,叶修起了个大早,周泽楷还没出关活动,最终大魔王却提前出笼。他边打呵欠边下楼,手握住冰箱门把,还没来得及用力,就看见一张绿色的便签纸映入眼帘。

 

——前辈,今天下午,一起上第二课吧?

还有,仙人掌一个月浇一次水就够了,浇太多会淹死的。

Ps:醋其实真的不好吃。

周泽楷。

 

“这种狂妄宣称给我上一课的人……哎,不能因为那张单纯的脸,就觉得可以原谅他这么说啊?”叶修无奈地自言自语道。

明明他和魏琛是开山祖师爷级别的人,他还被称为荣耀教科书,联盟怎么就堕落成这样了呢?猥琐之风不再,下限越来越高,好不容易出一个新秀大神,还长了一张纯良可爱的俊脸。长此以往,联盟终将变成纯良的联盟,这怎么可以呢?

“没人能够阻挡的历史之潮……”

叶修哂笑一声,用力打开冰箱门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(三)老国王

 

 “已经偷懒两天了吧,什么时候回俱乐部?”

叶修撇过头,周泽楷不知何时已经起床了,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,睡眼惺忪。听见叶修的疑问,他揉了揉眼睛,表情有些无辜:“……下午。”

“年轻人,都喜欢偷懒。”叶修无奈地摇摇头,“还是要以我为榜样啊。”

“……一直。”周泽楷垂下双眸,用仅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说。

草草解决完早饭,两人又挤进逼仄的储藏室。周泽楷抽出两张凳子,搭好简单的工作台。储藏室想要容纳两个大男人,还是有点紧张的,他们要小心地动作以免手肘打中对方的脸。背靠手办柜的叶修压力更大,他要是动作幅度夸张一点,手办柜恐怕就得八级地震。

工具被漂亮的手移动,整齐地陈列于工作台。

 “打桩,打磨,刷子,小刀……热水壶。”

周泽楷的手指指点着桌面上的工具们次列而过,划出云朵状的弧线轨迹。与此同时,他极尽简洁地介绍每样工具的用途,叶修总要几番联想,才能确定它们的具体作用。

叶修皱眉看他展开工作,立马想到关键问题:“应该不用自己上色吧?”

只要见识过七彩混搭风的君莫笑,没有人会对叶修的审美怀抱自信,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。所幸模型是通过拆解其他模型重新组装制成的,即便有些部位风格不和谐,但凭借周泽楷的艺术嗅觉所赋予的美感,依然瑕不掩瑜。

这是一项叶修也会心虚自己能不能做好的工作。内心不服输的一面睁开了眼睛,职业选手那更加强烈的对挑战的爱好,使得叶修迅速进入状态,全神贯注地学习周泽楷每一个细微的操作。

你先做一个给我看看吧,我旁观。”叶修说,“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模型?”

“…………有。”周泽楷神秘地止住话头,打开箱子小心地翻找材料。叶修远远望去,满眼的断肢,及膝袜大白腿,表情各异的脑袋,头发的碎片……周泽楷明显不是个整理癖,有时候找到一只腿,另一只腿却不知道在哪。箱子主人吃力地堆起一座小山,哗啦一声崩塌,又重新在另一个角落堆起小山,活似翻找食物的仓鼠。

不过也没有这么巨型的仓鼠吧……叶修托腮,挥走脑子里“他竟然有点可爱”的邪念。

巨型仓鼠猛地抬起头。在昏暗的背景下,俊美的容貌褪去侵略性,黑色瞳仁圆溜溜的,竟然真的有种让人忍不住捂住双颊的可爱感。

“……眼花了吧。”叶修干脆闭上眼睛,眼不见心不扰。

 

周泽楷摊开手心,一堆碎块像沙漏似的洒在木板上。可最关键的前辈却在闭着眼睛打盹,他踌躇片刻,才斗胆拍了拍叶修的肩膀:“前辈?”

“唔?”

“……开始了。”

被拍醒所产生的惊讶视线,逐渐被懒洋洋的情绪填满。叶修维持托腮的姿势,随着周泽楷的动作,懒洋洋的情绪深处,又涌出些许专注来。

储藏室的壁灯是橘黄色的,暖洋洋地落下来,像雪一样堆积在周泽楷身上。壁灯力所不及的范围,充斥着颜色浓郁的阴影。

那双修长的手,线条美丽得犹如精雕细琢的石膏像,甚至比指尖的树脂模型更加光滑。叶修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的动作,轻盈、灵巧而恰到好处,仿佛手中所握的,是他呵护备至的恋人。

打磨过程非常枯燥,叶修老神在在地观摩,悄悄地走神:要是拍成视频传出去,又得疯了多少小姑娘。

非要冠以形容词的话,整个过程熟稔而一气呵成。一个小时前散乱的肢体,经过周泽楷的细心组装,此时已变成位翩翩少年。周泽楷对人体动作把握得非常准,自然而放松,不见一丝生硬。

黑发少年身穿衬衣,头发被不存在的风吹得微微扬起,随意地倚靠栏杆。神色张扬,轻狂锐气直让人联想一战天下惊的名门少侠,鲜衣怒马,绝尘踏花。

“这是谁啊?”叶修随口一问。

“……你。”

见叶修一副“算了吧蒙谁呢”的表情,周泽楷喉结动了动,低声解释说:“……想象的,十八岁。”

“哇,你居然想过我的十八岁!”叶修学包子的口吻佯装惊讶,“是不是很早就成了哥的粉丝了啊?”

周泽楷差点掀翻了工作台,被暖光照耀的脸迅速添了层引人注目的赤红,叶修拍腿大笑,全然每个前辈的正形。被笑声攻击得丢盔弃甲,周泽楷收拾完残局,立马落荒而逃,独留叶修一人坐在储物间中央。

“哎呦……现在的小年轻,真纯情!”叶修戏谑道,笑意仍然止不住。

拍大腿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。周泽楷离开后,储物室变得相对空旷,犹如一口夜里的井,往上看却窥不见星空。两面墙所镌刻的、有关荣耀的一切忽然倾倒下来,空气流通顺畅,叶修却忽然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。

他面前是十八岁的他。

在开裂发黄之前,身体永远不会改变的叶修。光是想到这一点,哪怕他只是具模型,叶修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羡慕生根发芽。这一年来他不止一次地想,为什么人会变老呢?为什么还没有享受完青春,就要被强行剥夺它呢?时间是如此公平而残忍,极盛荣光,转身便是废墟。

已经见过最光辉灿烂的,叶修现在又怎么会甘心?

荣耀之神的心并不是无坚不摧的。特别是因为“那种”理由,被迫中止自己的职业生涯的话。

“好不甘心啊。”

 

直到周泽楷察觉到不对劲,跑回储藏室查看叶修情况,叶修才从喘不过气的状态逃脱出来。

吃过午饭,周泽楷把垃圾袋束紧拎到玄关。叶修本以为他就这么直接出门,过了半分钟,大长腿模特先生又啪噔扒噔地跑下楼,站在沙发与电视的中间,精准地拦截叶修所有投向屏幕的视线。

“小周,让一让让一让。”叶修食指拇指捏着牙签,往左转三转,往右转三转。嘴上说要驱赶周泽楷,实际他一点也没在意电视究竟被谁拦着。剔完牙,牙签半空一抛,抛物线末端正中垃圾桶,三分到手。

叶修懒洋洋地抬起一边眼睛,匆匆瞥了眼周泽楷,“还不去俱乐部,小心迟到罚站。

“…………”

周泽楷欲言又止,脚尖挪开一步,身体固执地纹丝不动。枪王的果决变成条件触发技能,面对叶修时,它总是不可使用的灰色。

犹豫许久,周泽楷抿了抿下唇,脸颊憋得有些充血,呈现淡淡的胭脂色。实在没法把想说的话说出口,周泽楷深邃的双眼加大功率,倔强地凝视姿势开始僵硬的叶修,小声呼唤道:“前辈……”

视线投射过来的脑电波似乎真的接通了,叶修脑子灵光一闪,顿悟周泽楷的意思。

“……你说你,有话好好说不行吗,我又没学过读心术。”叶修拍拍胳膊上异军突起的鸡皮疙瘩,坐起来穿好拖鞋,“你想我跟你一起去轮回的俱乐部?被发现了影响多不好,‘兴欣前队长现身轮回俱乐部’,你都上过那么多次电竞之家头条了,谦虚一点。”

叶修这纯属懒得出门推卸责任,星期天像个嫌疑犯一样流窜轮回大门外的时候,他可丝毫没顾虑这一点。

“没关系。”周泽楷信誓旦旦地说,眼神无比诚恳。

虽然他没有开口,叶修却隐隐感受到“我会保护你”五个大字正向他袭来。自己是被沐橙看的韩剧植入病毒了吧……鸡皮疙瘩死灰复燃,又不忍心见到周泽楷眼中的亮光消失,叶修叹了口气,妥协道:“走吧。”

终于等到这句话,周泽楷眼睛刹那间高兴地微眯,咧开嘴露出一口闪亮亮的珍珠白牙。迟来的春光肯定都被他偷走了,叶修只恨自己没有墨镜,眼睛耐久直线下滑,长此以往肯定要去看眼科。

没精打采地挠挠脖子,叶修汲着拖鞋,吧嗒吧嗒地跟随周泽楷上楼。鉴于这个人无赖的本质,周泽楷生怕叶修半路溜走,走两步,带着不安的表情回头看一下,活像只跟着主人散步的萨摩耶。

从来没见过枪王这一面,叶修当他小孩子心性,只觉得很好玩。常言道,越是朋友,越能知道对方真实的样子。他一直以为周泽楷是一把刀,平日藏于刀鞘,沉闷低调;出刀如急雨,刀锋可削铁,强大而冷酷。大概对对方赛场风格的印象远比对本人深刻,叶修便是怎么也料不到,周泽楷真人竟然这么——纯真?孩子气?

叶修顿觉棘手,面对周泽楷,浑身的无赖劲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似的,憋得他难受。才刚脱虎口,又入狼穴,这种感觉可真不好。

 

距离战队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,两人缩着脖子出门,叶修冷得腿肚子都在抖。为迁就叶修,周泽楷走路速度慢下不少。即便如此,叶修仍旧像条尾巴似的,不紧不慢地与周泽楷保持一段距离。

不同于对衣着有自己一套风格的周泽楷,叶修属于有衣服就穿,没衣服干脆挨冻的懒人。一件羽绒服能从弟弟带去H市起,穿到关节处被磨个洞。退役后归家,看不下去的叶秋怒气攻心,跑去百货买了一柜子冬衣,叶修这才过上冬天勤换衣的日子。

如今第二次离家出走,仓促之间只收拾了最习惯穿的衣服。他身穿的某件,很可能比周泽楷的赛龄还老:牛仔裤线头掉出一截,羽绒服能让任何人变成米其林轮胎人,很久以前苏沐橙买给他的休闲鞋……黑发没怎么打理过,刚巧遮住眉毛,近期生活日益规律才得以消去部分黑眼圈和浮肿。快要三十岁的男人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许多。

若是从背后看,周泽楷和叶修,倒是周泽楷更像哥哥一点。

 

两人总算踩点到了俱乐部大楼,还差三分钟迟到。跟保安打了招呼,周泽楷带着叶修,径直赶往训练室。走在空旷的走廊,叶修终于有了来到轮回内部的真实感,上次来到这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。

周泽楷究竟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呢?

实在无法用常规思路揣测呀。

一枪穿云的出招思路,他可以瞬间列出七八套。可面对他的操纵者,叶修却感到了某种即视感——没有包子那么跳脱,但跟包子一样无可奈何。比如他怎么也确定不了周泽楷带他来这里的动机,观光?思维复杂的人事有迹可循的,反倒是单纯的人,往往会跳出框架,做出让人意料不到的惊人之举。

“哐当”一声,周泽楷推门而入。吴启还没戴上耳机,眼尖地瞧见队长姗姗来迟,挥手打招呼道:

“队长!”

虽然午休时间尚未结束,勤勤恳恳的轮回众人已提前结束休息,埋头训练。季后赛前剩余的时间越来越少,即使季后赛席位几成定局,所有人仍不敢放松丝毫。气氛紧张有序而不僵硬冷淡,江波涛正在分发奶茶,杜明把温奶茶贴脸取暖,一边孙翔叫嚷着黑砖奶茶不好喝换一个。

“还挺热闹的嘛。”叶修吹了声口哨。

被他们两人的动静吸引,众人齐齐抬头看过来,毫不惊讶地注目叶修登门而入。荣耀教科书一点避嫌的意识都没有,一进门就四下打量轮回训练室,当留意到墙上醒目的禁烟标志时,叶修不禁起了把周泽楷也带成烟鬼的念头。

 “叶修前辈!你也来了啊。”吕泊远寒暄道。

“嗯?对啊,我来了,连个欢迎仪式也没有,太冷淡了吧!”知道方明华通风报信,叶修也没有奇怪为什么轮回的人见到他没有起骚乱,反而略显欢迎。真是个好客的队伍啊,哪像霸图,保安总有下一秒抄扫帚把他打出去的凶恶感。

“是我们疏忽了,叶修前辈要一起喝奶茶吗?”江波涛笑容和煦地走过来,一手捧一杯奶茶,“刚好多买了一杯你就来了,真是无巧不成书。”

叶修不太相信这套说辞,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好?江波涛八面玲珑的人精称号,可真不是浪得虚名,这下不接过奶茶都不好意思了——虽然他原来就没打算好意思。

“那就不客气了。”

孙翔见叶修一脸理所当然,冷哼一声,动作明显地撇过头。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,竟然完全没有注意过他,连扫都没有扫一眼,把他孙翔当什么了!

对拍拍屁股退役的叶修,孙翔怨念非同一般地强烈。他至今未在赛场上打败叶修过,大仇想报不能报,年轻气盛的大神心中郁卒,恨不得跑去H市把叶修约出来真人PK。

迅速地喝完奶茶,周泽楷把外套挂上衣架,随意找了台电脑开始训练。叶修无事一身轻,咬着吸管跟轮回的小年轻东拉西扯,一旁的江波涛听出他话语间的疲惫,善解人意地把意犹未尽的后辈们赶去训练,这才解放了叶修。

人散得差不多,江波涛依然站在叶修身旁,欲言又止。叶修懒洋洋地看他一眼,笑道:“小江,有事?”

“冒昧了。”江波涛点点头,“……叶修前辈,上个赛季为什么会突然退役呢?”

叶修难得一怔,显然没有料到江波涛用这个话题开头。但江波涛提起这件事并不唐突,时隔一年,电竞杂志依然会提起这位顶尖大神遗憾的退役。猜测和传闻层出不穷,诸方各持己见争论不休,至今却没有定论。令人最难以理解的地方,是退役前叶修的状态依然风头强劲,外界皆认为他还会继续几年荣耀征程,所以兴欣发布叶修的退役声明时,几乎跌破了在场所有记者的眼镜。

“我要是还在,冠军就没悬念了。”叶修呵呵一笑,“总要给后辈留点希望。”

孙翔的鼠标捏得咔咔响。

 

“难怪这个赛季异常轻松,原来是沾了前辈的光。”江波涛也不客气地调侃反击。

昨天方明华急急忙忙回来给他汇报情况,听见叶修来访,轮回的队员有些小骚动,很快被江波涛高明地抚平。让他们对叶修的突然造访有了心理准备,今天叶修出现,轮回众人才会如此波澜不惊。

即便能安抚旁人的情绪,但他仍然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好奇。叶修为什么会来周泽楷这儿做客,为什么挑中了轮回,这是他情商多高也想不通的问题。

 

两人低声交谈,一边的吴启耳朵动了动,竭力偷听江波涛和叶修的谈话内容,未果。他戳了戳方明华的大腿,压低声音问:“副队昨天,是怎么跟我们解释的?”

牧师思考了片刻,回答说:“‘叶修前辈会觉得小周很棘手,所以大家不用担心。’”方明华食指有规律地敲打J键,十分怀疑江波涛是不是搞错了主语和宾语,“但是,叶修也并非三头六臂,小周还带着他跑步,肯定相处得不错啊。”

“不是,我在担心小周的下限!”吴启一脸担忧,“高危预警!小周万一成了叶修那样的老油条怎么办?近朱者赤你懂吗?”

他不禁陷入想象——

沉默帅气的队长打出一行字,对方气得人仰马翻,这个还不错;沉默帅气的队长悠悠吐一口烟圈,这个也还行;沉默帅气的队长蹲在热得快旁边吸溜泡面……这个就算了吧。

“少杞人忧天了。”方明华敲了一下吴启的头,“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,比如杜明一辈子犯花痴。”

这个比喻太鲜明形象,吴启打了个响指,用只有方明华听得到的音量低声耳语:“对啊!我们的队长可是除了治疗无所不能的,拿下叶修指日可待!”

 “‘拿下’这个词,哪里不对劲吧?” 方明华望向天花板,指腹摩擦下巴,自言自语道。

 

“啪。”

孙翔脚尖抖了半天,耐心也随之到了极限。见叶修把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,他再也忍耐不住,双手一拍桌子,怒视着望过来的叶修,咬咬牙沉声气势十足地说:“叶修,来打一场吧!”

如果没有战胜过这个人,就算自己退役了也不会甘心!叶修犹如一堵高墙,或者更像是鲤鱼的龙门。由他击垮之前,这堵墙竟然自行坍塌,孙翔咬牙切齿了数夜,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。他曾以为这将会变成他心头永远的刺,没想到一年过去,机会竟然不期而至。

“孙翔。”周泽楷摘掉耳机,平素古井无波的眼睛,此刻却令孙翔压力陡增。

叶修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,似乎没有听到孙翔的挑衅。食指和中指轻轻夹着烟,指腹无规律地来回滑动鼠标滚轮。账号卡深深埋在裤子口袋中,紧贴着大腿根,坚硬的小卡片,仿佛在跃跃欲试地发烫。

孙翔的约战宣告一出,键盘的敲击和窃窃私语顿时销声匿迹,青年们错愕地抬起头观望,流动于无形空气中的气氛凝固起来。直面周泽楷的瞪视,孙翔毫不退步:如果再也见不到叶修,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,他不能放弃!

僵持只持续了五秒,叶修椅子一转,椅背恰好隔绝了周泽楷的视线。他耸耸肩,表情轻松地朝孙翔笑道:“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,好啊,来吧。”

边说着,他边掏出君莫笑的账号卡。

 

“哪张图?”孙翔拉开叶修对面电脑的椅子,粗声粗气地问。

“你来选吧。”叶修表示他无所谓。

孙翔又一拍桌子,这次连江波涛也瞪了他一眼,“我不用你让我!”

“谁让你了啊,咱们有那交情?我是怕万一你输了赖地图,再来一场多累,还不如一次到位。”

“你!”孙翔太阳穴砰砰直跳,想拍桌子碍于正副队长高压眼神,想还嘴垃圾话不过关,别说多憋屈了,“我选就我选,输了就给我哭去吧!”

双方自此再无交谈,插卡进地图一气呵成,轮回众人围绕对坐的孙翔、叶修二人小声交谈,眼睛丝毫不舍得离开屏幕。替补与新成员无所顾忌,但轮回的主力队员出于礼貌,都站在了孙翔身后。君莫笑的操作者已经退役,这场比赛的参考价值放在几年前可能及其珍贵,现在却不如战斗结果更吸引人。

比风声更加谨慎的交谈,比赛开始后逐渐消失。

观棋不语,于外行人而言是一种劝诫,于棋痴而言更不如说是一种描述。叶修防不胜防的散人技能,至今仍然让人感到棘手。数年前用散人号突入联盟,他凭借一身破烂橙装,就能打败风头正胜的孙翔。如今叶修状态有所下滑,可君莫笑一身橙装早已变银装,此时的胜负,更难预料。

高水中的比赛很容易让人沉浸进去,每个人都在思考:如果他们坐在孙翔的位置,面对这么一个可怕的对手,他将会如何应对?这里他能避免孙翔的失误吗?反击他能够比孙翔做得更好吗?

君莫笑的主人,有一张温吞得近乎懒惰的脸。

平素他看起来总有点心不在焉、双目无神,灵魂随鼻腔溢出的烟气游离体外,讲出来的话让人怀疑他的成竹在胸究竟有什么底气。

你很容易无视甚至小瞧这样的人。

但此刻站在孙翔身后的青年们,却被惊出满背冷汗——不足他们胸口高的屏幕,仿佛有一阵凌厉的风,铺天盖地地横扫而来。

那是厚重云层带来的风暴,伴随席卷一切的低压、狂风和急雨,海水咆哮着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。没有人能在它面前站稳脚跟,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屏气凝神,更有人汗液滴落手背还浑然不知。

有个站在叶修身后的小伙子,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。战斗逐渐趋于白热化,虽然身为职业选手,想要完全捕捉叶修诡异刁钻的视角转换,仍然略为吃力。佩服之余,他暗暗心生不赞同的念头:这种燃烧职业生命的打法,是不是对自己的一种不负责呢?

 

叶修像是在玩抽木条游戏。高潮谢幕,他抽掉最关键的一根木块,高塔轰然倒塌。光看孙翔的脸色,就能把比赛的情况猜个七八分。无力回天的挫败感像是旋转木马的马车,兜兜转转二三年,又重新停靠在他面前。

不得不说,叶修是个永远猜不着他在想什么的人。他如同甩动胡萝卜逗弄孙翔的车夫,每当孙翔对形势产生希望,迎来的只有更加惨痛的打击。轮回的众人完全感受不到属于退役者的大势已去,叶修变得更加狠辣,更加难以捉摸,更加操作精准——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退役呢?

周泽楷沉思着,目光缓缓下滑,落在叶修虚掩键盘的手上。

“啧!”

荣耀二字花落他家,孙翔粗暴地推开椅子,头也不回地冲出门。轮回的队员从未见到他如此失态的模样,孙翔心高气傲,初来轮回时略为浮躁,但一路走来,逐渐融入轮回,也逐渐洗去了趾高气扬。在他身上,人们看到了岁月沉淀的痕迹。

可一切,似乎都在叶修面前,被无情地打回原形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江波涛朝周泽楷点点头,立马后脚跟随孙翔跑了出去。

“不会真哭了吧,那可多不好意思。”叶修的语气诚恳万分,仿佛真的怀有歉意。若是张佳乐在场,保准指着他鼻子吼“你装!你再装!”,可惜轮回淳朴的年轻人面面相觑,竟然相信了叶修的说辞,连忙说孙翔孩子心性,你别在意。

叶修拍拍大腿站起来,没有看一眼屏幕上的“荣耀”二字,乐呵呵地说:“怎么会呢?我一贯很大方的!”

说罢,他看了看墙上的钟,把双手插进裤兜,低声跟周泽楷说了两句。周泽楷点点头,掏出门禁卡和钥匙交给他。

“那我就先回去了?”

“……一路小心。”

叶修见他紧张的模样,笑道:“十来二十分钟路,走丢了你还是把我拴起来吧!”

“真的可以吗?”

“……卧槽,你脸红个什么劲。”

两人嘀咕了半晌,叶修甩甩钥匙,与周泽楷道别出门。年轻的枪王若有所思地凝视叶修的背影,直到他从消失拐角消失,才回到自己座位,嘱咐聊天打诨的队友们“继续训练”。秩序很快回到他们之中,除却江波涛和孙翔的离开,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。

真的,什么事都没有吗?青年与玻璃屏幕里的自己对视,难得开起了小差。

有点担心叶修……前辈啊。

 

沉下心的话,漫长的训练时间不过一瞬。不知谁喊了声“快吃晚饭了!”,周泽楷抬头看了看表,着手关机,比张新杰还准时地走出俱乐部大门。

薄暮的天空被浇淋了一层热乎乎的橘子果酱,空气好像也由此充斥着莫名的甜味。坠入夜晚的东方,隐约可见云朵缝隙中的白月。树丛顶端黑黢黢的,飞鸟剪影不时骚动。周泽楷逐渐加快脚步,他不知道自己在追赶什么东西——犹如落入游戏世界,如果不在限时内赶到地点,就会错过关键的任务事件。

十字路口、小区、小径……他步履匆匆,如同一道光线孤独地在宇宙中滑行。

打开门的刹那,好像无形的倒计时跳至最后一秒。楼梯层层木板与水泥覆盖之下的房间,传来的物品掉落地面的撞击声。

沉默的青年疾驰下楼梯。储藏室的门是敞开的,那个自信而无往不利的荣耀之神,正站在两面墙中央,面色难堪地一次次试图捡起掉落的模型。他的手忽然变得光滑无比,不甚平坦的模型表面,总是在最后一刻与它擦肩而过。

周泽楷注意到了,那双征战多年的双手,有如一个垂朽老人般病态地不停颤动。

没有想到周泽楷会这么早回来,叶修挑起一边眉毛,很干脆地放弃无用功坐在地上,“手有点抖,捡不起来了。”

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依然是那幅无所谓的、轻松的懒洋洋的模样,似乎他在谈论的是再平常不过的话题。

这种不合时宜的直率坦白,让周泽楷猛地胸口一疼。心脏仿佛被血管向各个方向拉扯,剧痛差点让他直不起身。

这几天来,他见到了叶修许多新鲜的表情。可没有一种像现在这样,迫使他无法用自己贫瘠的语言描述出来,甚至无法在心中界定它的含义。

一时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,周泽楷朝叶修点点头,蹲下身,默默地收拾好残局。叶修搭着他的背站起来,倚靠门框,抱着胸打量周泽楷熟稔的动作。房间随太阳西沉而逐渐昏暗,寂静得仿佛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正在滴水。

周泽楷站起来,担忧地注视着他的前辈。没等他开口,就被叶修用眼神制止嘴唇的预备动作。

“喝酒,来不来?”

叶修笑眯眯地看着他,一如昔日斗神的恣意神采。可是当周泽楷望进他的眼睛,就能发现那片幽深里没有丝毫笑意,只残存着比荒凉行星更加灰败的……

死寂与冰冷。

 

 

 

(四)小王子

 

此刻的前辈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对他微笑的呢?

周泽楷摇头挥去杂念,深深地看了叶修一眼。冰箱里还剩余几罐啤酒,是前次江波涛他们聚会留下的。因多年来的自律,周泽楷没有饮酒的习惯。冷藏室的绿色铝罐放了快一个月,他从来没去碰过,还想叫江波涛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再买酒了。

若用理性判断,其实他并不怎么赞成叶修此时喝酒。只是周泽楷不想在这个时候阻止叶修,比起笨嘴拙舌的自己,恐怕前辈更需要的,反而是能安慰人的酒。

 

关上冰箱门阻挡外溢的凉气,周泽楷艰难地双手持了四只罐子,胳膊肘还夹着几只。当然若从旁人的角度看,他仍然保有游刃有余的帅气。

从厨房走出来,叶修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楼梯上,拍着木梯板招呼他过去。夕照被夜晚洗刷得更加昏暗,自阳台门伸延而来,切割整齐就像一块发亮的石碑。无所顾忌的前辈蹬掉了拖鞋,光着脚蜷起脚趾,脚尖距离那道长方形的光流不过几分米。

周泽楷站在一楼,用空闲的手扔给他一罐啤酒。冰凉的铝罐稳当地落入叶修掌心,后者向周泽楷竖起拇指:“好球。”

后辈腼腆地朝叶修微笑,将右手剩余的一罐啤酒挪至左手手肘,作势要与他拍掌。

“你是小孩子吗?”叶修肩膀一缩,来袭的手掌滑过整条手臂,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。手掌主人也顺势坐在他身旁,“喀拉”一声拉开拉环,以枪王的利落作风仰头灌了口酒。

“挺豪爽的啊。”叶修空晃罐子,谨慎地没有下嘴。

“……嗯……”或许叶修只是随口一夸,羞涩的枪王仍旧红了脸。如果自己喝醉了,会不会变得健谈?他悄悄地种下了期待。能跟叶修相谈甚欢的人,周泽楷数也数不清——最亲近的队友和家人,守着烟柜的阿姨,网游时一面之缘的队友……他们都能跟叶修顺畅地交流。

用善意揣测叶修的人眼中,叶修是个平易近人的大神。

 

周泽楷承认自己有些心急。但能最有效率地拉进距离的道路被堵死,他要另择一条怎样的道路走进叶修的心呢?

 “今天那场,你怎么看?”叶修摇晃啤酒罐,目光游移,突然开口问道。

“……续航。”

他们心照不宣,周泽楷言下指的是哪方面的续航,叶修心里门清。孙翔还剩最后13%血量时,叶修发起的最后一次攻击,节奏已经隐约紊乱了。只有周泽楷与他能够看见溃堤迹象,汹涌的河水,正在等待裂缝撑开的最后一刻。

所幸叶修在那之前结束了战斗。

“在那之前,我表现得还是很出色的吧?”叶修嘴巴一瞥,竟像个少年似的跟周泽楷争论起细节问题,“第二次进攻,拖远距离后以浮空弹开始反击,十连击内场面完全掌握在手里,这种完美表现你就无视掉了么!”

“没、没有!”周泽楷惊愕地打了个嗝,叶修捂着肚子低笑。

开了讨论的话匣子,叶修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,把周泽楷家的客厅当成兴欣的训练室,拿出了赛后讨论会的待遇。从开局的接近、埋伏、相遇,到诱敌深入、步步为营、水到渠成,叶修敬业地分析整场比赛,不落细节。周泽楷能够想到的,被叶修延展开去;周泽楷始料未及的,被叶修补充完全。

寡言的青年从未想过,自己能与人如此愉快地交流。像是跳过肉体的灵魂相接,仿佛天上两片相互追逐的灰云。

对荣耀的爱冲走了阴霾,叶修的表情不自觉地变得轻松,沉浸于谈话时,他几近神采奕奕。有一个对荣耀同样了解与热爱的聊天对象,是一件无比提神的事情,周泽楷关键的只言片语像是电光闪烁着划过昏暗的大厅。

周泽楷能看出叶修的动作中,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激昂。他像在指挥一个看不见的乐团,遵照十年荣耀换来的曲谱,一人独奏。四面八方传来的回声,紧跟叶修每一句的尾音,仿佛他的每句话,都被照出层层重影。

周泽楷入神地听着,不自觉地,暗暗生出欣喜。

这是叶修的音乐会,听众只有他一人。

 

说完下午的比赛,言语之潮撞开试图紧闭的双唇,叶修发现自己竟然管不住自己的嘴,喋喋不休地停不下来。围绕着荣耀,谈话的内容逐渐杂乱,叶修漫无目的地奔驰在记忆中,撞见什么便跟周泽楷说什么。那些越来越遥远的过去,却在脱口而出时,变成昨天出炉的新鲜事。

故事发生的时间逐渐跳脱得越来越厉害,上一个故事叶修还在说八年前的蓝雨,下一句便开始说刘皓刚加入嘉世的情形。并非没有察觉到自己越来越语无伦次,叶修只感到心中渴望着荣耀的猛兽,一刻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胸腔。只有谈起荣耀,只有一刻不停地重复着荣耀这个词,他才能从无边的烦闷解脱。

叶修不禁庆幸起来。

幸亏此刻在他身边的,是周泽楷。

不会给他过多回应,口拙的周泽楷。

他没法和对方保持交流,并非常清楚这只是单方面的发泄情绪。这个时候,对方的寡言少语简直再适宜不过,他可以随意地说,自顾自地说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但又不是自说自话。有人在他身旁,他能听到他衣服摩擦的动静,他不是独自一人对着墙壁和空气喃喃自语。

叶修能在周泽楷身上,莫名地找到被包容的感觉。

周泽楷不是棵只会呼吸的植物,他能把叶修言语中的情绪,一丝一丝地收集起来。叶修也知道,那个寡言的青年正在认真聆听,他张开了一张细密的网,没有放过只言片语的鱼。他不会试图安慰仰慕已久的前辈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足够让叶修得以喘息。

 

 “总觉得,十年前就像昨天一样清晰。”叶修感叹说,“这种感觉太神奇了,明明过了那么久,怎么还会记得刚创建账号时候的事情?第一个天击,第一次下副本,第一次遇到隐藏boss。好像还能闻到网吧的烟味,还有网管的广播,第104号桌呼叫网管——”伸直的手臂,慢慢地缩了回来,叶修凝视自己的左手掌心,握成拳头,又缓缓摊开。

“明明昨天才刚创号的,今天,怎么就没办法玩荣耀了呢?”叶修挠挠头,皱着眉苦恼地说,好像真的被这个问题难倒了似的。

“前辈。”周泽楷终于出声把走神的叶修拉回来。他的易拉罐已经见底,叶修却等到啤酒恢复常温,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。

 

早已不见傍晚暖黄的夕阳,空旷的房间犹如一颗废弃的行星,归于冰凉的冷色调。月光驱赶掉客厅的阴影,眼前大大小小的色块化为深浅不一的蓝色,让人产生置身深海的错觉。

一墙之隔的储藏室,叶修知道视线最方便看到的一层,安放着他的君莫笑,他曾经的一叶之秋,他一手建立的兴欣……他一同成长的嘉世。男人矫情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,但想到这些,叶修抑制不住地鼻尖一酸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原来失去生活目标这么容易。命运的巨浪在翻腾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它,同时也看见了自己的渺小和无能为力。”

“十多年前初入联盟的拼搏的时候,我不觉得命运有什么可怕的;几年前被逐出嘉世,我一刻也没有对自己丧失信心。路是人走出来的,只要还能玩荣耀,我就能朝着胜利卧薪尝胆地走下去。”

叶修都快忘记怎么用严肃的口吻讲话了。他自嘲地一笑,凝视着自己低垂的右手。

“或许有人会问,我已经获得过冠军,开创一个王朝,自己建立战队,奇迹般地带着半路出家的小子姑娘们捧回桂冠……从最高峰跌落,再从最低谷崛起,起起伏伏,不,大起大落,该经历的、不该经历的,都被写进了我的生命,理应再无遗憾才对。此时退役身后也荣光无限,为什么还会不甘心?”

“怎么会甘心?”

“冠军、连胜、王朝,这些荣誉纵然是很宝贵的东西,但并非是我所追求的。比起荣耀本身带来的快乐,它们只是赠品而已,都是虚的。我想,就算一辈子都拿不到冠军,只能籍籍无名地挣扎在联盟最底层,我也不会放弃荣耀。”

“不只我吧?你,老韩,少天,文州,张佳乐……活跃在联盟的大多数,都是因为喜欢荣耀才成为职业选手的吧?”叶修哈哈一笑,“当然,拿冠军是很开心的事情,可惜这种开心我享受得最多!”

“前辈……”周泽楷无奈地摇摇头。

 

止住笑容,叶修此刻还需要一支烟,他摸了摸口袋,什么也没摸到。

“我说过,荣耀再玩十年也不会腻。十年前我曾这样说,十年后的今天我这样说,再过十年的未来我还会这样说。十年又十年,几句话一辈子就这么过了。”

“想玩一辈子啊!玩一年不腻,玩两年不腻,玩十年也不腻。玩一辈子都不腻。”

 

“我知道。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此时的周泽楷不是后辈,叶修不是前辈,他们都仅仅是对荣耀怀抱热爱的人。

“可是玩不了了,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呢?”

叶修口干舌燥,终于忍不住把啤酒咕噜咕噜一饮而尽。没等他再说话,熟悉的眩晕感强行关闭主机,啤酒罐顺着楼梯滚了下去,叶修无力地滑倒,头靠在了身旁周泽楷的肩膀。后辈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,小心翼翼地喊了好几声前辈,才让自己接受叶修一杯倒的事实。

小心思多得像夜空繁星。一百只鸟在他耳边扑扇翅膀,周泽楷的脑子咻咻地翻滚气泡。

好几分钟后,深夜的宁静才让他的脑子冷静下来。周泽楷负起叶修,单手扶墙,步履艰难地攀登楼梯。暗自窃喜的人表情都有种说不出的温柔,就像开满春花的山丘,稳重又灿烂。

叶修并非醉后失态,而是清醒着向他吐露心声。一想到这个事实,周泽楷就忍不住嘴角上挑,憋都憋不了。

但是他不会安慰叶修,也不会自作多情地帮他重返荣耀。

他信赖着前辈,他相信那个视荣耀如生命的人,总有一天会自己走出来。对荣耀的热爱是一种无坚不摧的信仰。

 

但是……他还是想悄悄地劝说叶修,留下来吧,快留下来。

书房摆着好几台电脑,抽屉什么职业的账号卡都有,我会给你买你最顺手的键盘和鼠标,还会带你去看医生,把手调养回十六岁。可是这些逾矩的言语,就像超过字数的微博,怎么也没法发出去。

内敛而羞涩的青年,只能把近乎旖旎的心思,深沉地埋葬。

踩到二楼的木地板,周泽楷长长地舒了口气,把叶修放下来,半拖半抱地挪动到浴室。醉酒的前辈非常乖巧,闭着眼睡得很沉,靠着洗手台的架子一动不动。牙刷撬开他嘴巴的时候也没有反应,周泽楷转动牙刷柄,盯着叶修湿漉漉的唇,产生了某种奇异的羞耻感。

叶修清醒的时候,这种事情恐怕想都不敢想吧?借由照顾前辈的名义,醉后讨点福利,不是什么大罪过。

以这样的理由让自己不再介怀,周泽楷又把叶修背进卧室,小心地替他盖好被子。

敬爱的前辈睡得不省人事,周泽楷坐在床沿,歪着头观察他。相比他认识叶修的漫长时光,这么近距离和叶修独处,是一种很新鲜的经验。

原本周泽楷眼中的叶修,更像是一个虚拟形象。

太多的光环加诸其身,光芒过盛,反倒远离了真实。荣耀玩家心中,叶修或许代表着战术,或许代表着招式,或许代表着荣耀流传下来的许许多多传统,或许代表着一个时代。那是周泽楷苦心追赶的一个背影,他潜藏在幕后,最后甚至连姓名都是假的。

可这个背影,却猝不及防地一个转身,轻巧地踏进周泽楷的生活。

虽然自始至终,他都是那个周泽楷最仰慕、最想将之超越的荣耀第一人,没有前字。

但是褪去荣耀的光环,不是敌人眼中狡诈全能的荣耀教科书,叶修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宅男。直到这个人从屏幕跳出来,周泽楷才知道前辈不是永远坚强而不被外物撼动的,他也会悲痛,也会无助,也会跟常人同样心生迷茫。

这样的叶修,褪去了遥不可及的神性,也让周泽楷渐渐无法将他当做单纯的偶像看待。

 

叶修围着围裙,捞起几两面条叠进碗里,问他吃不吃辣。

叶修不喜欢跑步,更直白点是什么运动都不喜欢。

叶修左手捧仙人掌,右手握冰淇淋,那盆仙人掌带回来就没见他去看过第二眼,上面却偶有烟灰。

叶修惊愕地环视储藏室里的模型,差点没把脖子扭伤。

叶修波澜不惊地把孙翔揍得夺门而出。

叶修坐在楼梯上,笑着对他说:“我想玩一辈子荣耀。”

数道身影,逐渐重合。无论是斗神一叶之秋,还是散人君莫笑,都归入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之中。他从未把叶修当做一堆战术或者某种技巧,周泽楷一直以来喜欢的那个虚无缥缈的背影,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,越来越完整。

打从一开始,他仰慕的就是这个“人”。其他人所崇拜的斗神,不过是这个人的一部分。

 

将碾碎的葡萄放进木桶,深窖保存,分子们活跃地碰撞,细菌的城市繁荣兴盛。继而那个世界平静下来,活泼的、低沉的、青涩的、醇厚的、甜美的、高雅的……源自葡萄的味道与橡木的天然木香缠绕,黑暗的酝酿完工,一种新的物质产生了。

当周泽楷尝到“喜欢”的滋味,才发现他的感情已经被酿造完毕。

那份暧昧的、朦胧的感情,已经被确定了。

 

“叶修。”周泽楷试探性地、迟疑地叫了一句。漂亮双眸愣愣地看着叶修,仿佛它的主人正在触犯什么禁忌。

沉睡把一切隔绝在外。叶修依然呼吸绵长,不会给予他任何反应。周泽楷有些失落,却也在庆幸。

两只修长的手相交握,周泽楷的手指滑出叶修的指缝,阴影如游鱼流动。他像一个骑士般托起前辈的手,虔诚地闭上眼睛,炽热的唇与冰凉的手贴合,他的脑子里刮起一阵叶修味道的风。

 

那是一个一心荣耀的青年,第一次明确什么叫喜欢的夜晚。

 

(五)远方来信

 

“唔……”

荣耀之神醒来的时刻,是周泽楷踏入训练室大门的时刻。

日光在眼皮上跳舞,叶修的脸皱成一团,蹭了几下枕头,才不情不愿地睁开。宿醉比想象中更加令人难受,直到现在,叶修的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,呕吐感侵扰着他的喉咙。刷完牙喝了杯水后,情况些微好转,叶修揉了揉太阳穴,忽而想起周泽楷昨晚陪他喝了许多酒。

“训练期饮酒,江波涛会不会宰了我?”叶修苦笑着下楼,大厅空荡荡的,餐桌上的面包和酸奶因此格外显眼。

冰箱门又增加了新便签,黑色字迹潦草,水光犹存,显然留下它的人不久前才匆促离开。无所事事的叶修对这些人为的痕迹感到很高兴,他并不是孤单一人。

随即,叶修又有些懊恼。

退役后的生活太过无聊,以至于他已经开始感到寂寞了吗?已经有了一年的调整期,生活缺少的那一大块还是没能被其他东西填补,他不知道是自己不够努力,还是盘踞在他心中的荣耀太难连根拔起。

二者都有吧。

不然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呢?

撕开面包包装袋,叶修慢吞吞地叼着面包,踱步至冰箱前。教科书的眼皮耷拉着,手伸进黑色T恤挠了挠背,没精打采地弯腰查看淡绿色便签。

虽然每次登进荣耀不一定会查看信件,叶修却在周泽楷家养成了查看信息发布板的好习惯。相比游戏里乱七八糟的组队申请和八卦,冰箱门上头公布的信息更类似于系统公告和任务提示,比如说今天游戏的新进展是——

 

——愿意的话,多久都可以。

早餐后,可搜寻电脑房。

午饭开放轮回餐厅地图。

更多信息见附件。

 

周泽楷

 

“第一句话怎么不清不楚的?”叶修心领神会地失笑,“话老说一半,什么坏习惯!”

转念想到昨晚自己“酒后失言”说了什么,叶修老脸有些挂不住,只得庆幸周泽楷以为自己喝酒脑子不清醒。

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,叶修腾出手翻开便签纸,后面果然黏着折叠整齐的纸条。叶修把白纸摊平,正中央是铅笔绘制的周泽楷家平面图,每个地点向外延伸一条线,标注所有能够打发时间的东西。

“客厅,音响和电视,左边矮柜是音乐和电影的碟片,右边抽屉放着PSX。”叶修一边念叨一边蹲下身拉开抽屉,里面果然安放着全黑色的机体。周泽楷的心比肖时钦的还细,地图写得满满当当,事无巨细,连大富翁和三国杀放在哪都写得清楚。叶修不禁失笑,自己就一个人在家,这是要他自己跟自己玩大富翁?

 

叶修在密室逃脱游戏重拾了激情。上上下下转了一圈,他把周泽楷提及的东西玩了个遍,也顺带将周泽楷的家熟悉了一遍。令人意外的地方只有主卧的跑步机——明明要出门跑步,还浪费钱买什么跑步机呢?

最终又回到原点,叶修打开电视,坐在地毯上选游戏。今天的手感差到极点,连试数次也没法破掉周泽楷的记录,他悻悻地把PSX收起来,漫无目的地跑上楼,徘徊数分钟,他知道自己还是没法逃过命运的召唤,叹了口气,拧开书房的门把手。

手指发痒,心脏发痒,血管和骨骼都在发痒。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网瘾少年,可惜年龄已过期。

电击能够让他回到十八岁吗?

鬼使神差地按下开机键,可双手按在冰凉的键盘上时,叶修盯着再熟悉不过的图标,一时竟然没法掏出账号卡。作为一个随性而果决的人,叶修极少陷入两难的境地。君莫笑上线必将引起轰动,他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密语炸弹和铺天盖地的搜索;抽屉里确实有马甲小号,可是登入荣耀只有无所事事。

为梦想做的任何细碎努力都是快乐。如今他已彻底告别联盟,那些繁琐重复的副本和漫无止境的材料搜集,也终于露出枯燥无味的真面目。

叶修捏紧拳头,放弃般地甩动鼠标。指针迅速双击红围巾企鹅,登陆蒙尘的QQ。

仅有的两三个群热闹无比,但其中某个群只要屏蔽一个人,囤积的未读消息至少可以减掉一半。叶修忽略其他所有小窗,只点开兴欣群,发现他们正在讨论怎么联系到自己,轻笑一声,手指飞快地打下开场白:“哟呵,训练时间还这么热闹啊?”

 “老大!!!!我想死你们啦!”包子立马发现突然冒头的叶修,回话速度堪比黄少天,还带了个冯巩的表情,“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!”

“在那之前,你先老实交代,为什么同在训练室大家还要用群交流?都哑巴了?”

“……这是有原因的……”方锐跟了个颇无奈的表情。

 

此句过后,一片诡异的安静。就连用猜拳表情刷屏的包子也住了手,叶修心中一惊,忽然脖子发凉。

接下来的事情证实了他的不祥预感。加粗最大号红色字体气势汹汹地跳了出来,字字诛心,叶修简直下意识地想要踢掉网线——

“混账哥哥!”

发言人顶着方锐的名号,但是电脑那端的操纵者肯定另作他人。叶修无奈地摸摸脑袋,这就是他离家出走没有回兴欣的原因,背井离乡来到S市,结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老巢还是被魔王找上门了。

“很闲嘛!还有时间出门散心?”

“卧槽……你还有良心没有!”叶秋耳濡目染,迅速学会了兴欣的说话方式,“我也盼不到你死心的那天了,这么多年,你有听过我哪次劝。”

“疗程没完就又撂挑子跑了,我不担心你也想想爸妈吧?治不好了或者错过最佳时机留下什么后遗症怎么办?你就那么喜欢那个游戏,晚几个月碰他又能怎么样啊!”

“你听那医生胡说,就是游戏成瘾而已,你让我玩玩游戏自然治好了。”叶修理直气壮地反驳。

“听你鬼扯!懒得管你了……油盐不进。”对方不解气地连刷十行“混账哥哥”才停手,语气有些疲惫,“你出走可以,至少给我留个信吧?死在外面都没人给你收尸。我打扰也够久了,现在就走,你别担心!”

“快走,妨碍我们家练习,后果你担得起么?”

“……别让我抓到你住哪。我要给你寄炸弹。”

“别,你的脸上报纸了我脸没地搁,注意影响。”

“我走了!”

 

“得偿见识叶修吃瘪黑脸,此生无憾啊~”方锐调回自己低调优雅的蓝色微软雅黑,发了个挖鼻的表情感叹道。

“+1”

“+2”

“哈哈哈哈我恨不得拍下来!”

“老大不管怎样都很帅啊!”

“卧槽,那不是哥好不好?”

陈果拍着键盘狂笑:“谁管你!反正我已经拍下来了,脸长得一样就是铁证!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
 

 

叶修一时无以应对,只好假装严肃地转移话题:“都快周六了还有心情在Q群插科打诨,比赛还比不比了?”

苏沐橙带头发了个敷衍的转圈圈表情,唐柔排队跟上,没过几秒,叶修的质问就被刷得看不见影子。队列末尾,乔一帆语气无辜地辩解:“是陈姐提议说要让你被兴欣的温暖包围……”

重温这种氛围的话,说不定想想我们,就忍不住回来了。

 

“小乔你这个叛徒啊啊啊啊!让我来制裁你!”包子一跃而起,抓住乔一帆的脖子一顿摇晃,全然不顾罗辑的阻挡,“老大那么聪明,能猜不到你们的狼子野心吗?你这么做,分明是在藐视老大的智商!”

乔一帆呼吸困难,费劲辛苦挤出一句:“当初……方锐前辈提议的时候,第一个赞成的……不就是你吗!”虽然计划从最初就是失败的,叶修离开H市这么多天,从来没有上过Q。方锐都怀疑他是不是跑到西藏寻找自我,或者流窜哪个荒郊野岭体验生活。人间蒸发这种事情,叶修干得轻车熟路,谁知道他过多少年才会重返人间?

“想让他回来,直接打电话不就好了。”唐柔有些不解地问道。这么简单的事情,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当初要是不想叶修走,有一万次机会可以拦下他,这些人眼巴巴地放走叶修,现在又在这里绞尽脑汁把人家勾引回来,不是闲得蛋疼是什么?

把Q群的动态尽扫眼底,莫凡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没等到叶修的回答,他一推键盘,冷淡地说:“随便他,我去吃饭。”

“莫凡同学心情也差得很。”在场唯一一个笑容满面的苏沐橙,关掉视频界面,手指墙上高悬的挂钟,“时间到啦,一起去吃饭吧。”见大家眼神哀怨,苏沐橙拍拍手,修长的食指晃了晃,信心十足地安慰道:“只要我们好好打,他一定会回来的。多年老友,我还不了解叶修?”

“可是……”罗辑终于把大家不想面对的话题托出水面,“叶修的身体,还能坚持吗?”

 

“失去荣耀才会让他身体无法坚持。”乔一帆敛去笑容,认真说完前句话,又扬起一抹期待的微笑,“前辈一定没问题的。”

陈果拍拍手,端出老板娘的气势:“毕竟荣耀对他来说,可是比吃饭更加重要的东西啊!没人会觉得吃饭是负担吧?我算是见识过他最艰苦最困难时期的人,虽然不敢拍着胸脯说我很了解叶修,但是我能保证,如果前方是荣耀,叶修那家伙就算断了腿,也会跑回来。”

“老大会不会跟荣耀结婚?”包子表示自己非常担心。

“如果他不是这样,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男孩子……女孩子!”苏沐橙瞄了眼看手表的唐柔,“以他为榜样呢?”

 

一路谈天,众人终于找到心仪的餐厅,鱼贯而入讨论今天的菜单。关于叶修的话题暂且避而不提,但方才叶秋的一字一句言犹在耳,闷雷声声,带来浓雾般的泼盆大雨。

“我想叶修一定是和你们笑着告别的。回到家他也是那样,跟以前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。只是玩游戏的时候,他盯着屏幕的眼神,再也没有以前我领略过的光芒。回到家后他的身体变得很差,跟手伤一样查不出原因,可他不愿意看医生。”

“直到有一天他摔了鼠标,轻飘飘地说了句‘不玩了’,父母才敢把医生请回家。调理了两个月,胃痛和呕吐有所好转,只是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具行尸走肉。他是那么软弱的人吗?我想不是的,那是我的哥哥,他有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勇气。即使离家出走后我跟他相处时间很短,打从心底我仍然尊敬他,我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名为‘男人’的力量。”

“恐怕每个人都有支撑心脏的柱子。”陈果记得叶秋此刻苦笑了一下,“我父母总算也明白,他已经没法浪子回头了。恐怕这一生,我的哥哥都得栽在那个游戏里。叶修第二次离家出走那天门口没有保安,他就这么拖着箱子堂而皇之地走出大门,你们要是能联系到他,劝劝他过年回个家……那时候总没比赛了吧?”

风度翩翩的男人那时表情竟然有些落寞。陈果于心不忍,连忙许下不切实际的承诺,合着苏沐橙好言相劝许久,才重启中断的训练。众人听罢这番话也没有对战的心思,点开Q群划水摸鱼,而后便是叶修登陆QQ的一幕。

 

叶修此时关闭了QQ。

他心里清楚,来到S市并不只是为了躲开叶秋而已。兴欣有太多他曾为梦想奋斗的遗迹,但他与过去生活相接的锁链已经被彻底斩断,生活在熟悉的地方变成了一种痛苦。所有知道实情的人都将对他小心翼翼,担心刺激他而如履薄冰,控制不住地对他产生“同情”。

以一个病患身份拖累战队——叶修不至于让自己沦落至此。

所以他很早就考虑好了去向:一个年轻、活泼且和谐的战队。荣耀的波浪可以拍打他的脚掌,迎面拂来初建嘉世与此时兴欣味道相似的风,最重要的是他与这个战队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。几相比对,轮回成了最佳选择。

“因为不熟……所以住起来很舒服。”荣耀之神伸了个懒腰,眉头心事重重地挤成一团,“底细暴露太多,有点危险啊……”

虽然不是什么商业机密,手伤叶修也不想大肆宣扬。被周泽楷撞破之后,现状会有什么改变吗?他实在有些懒得应对。

 

同样的烦恼不止叶修一个人产生。

“嗯?你是说叶前辈告诉了你一个秘密,所以你害怕他会疏远你?”江波涛直觉那是一个关于叶修退役的秘密,但周泽楷一定不愿意同他分享,所以他很有分寸地没有往下问。“叶前辈不像是这样的人……不过既然你担心,那做些什么也无妨。想不出别的办法的话,不如也把自己的秘密告诉给他听?”

“……唔……”周泽楷眼睛一亮,用“你是良师益友”的表情紧紧握住江波涛的双手,“现在就去。”

“大中午的你跑回去干什么?”见周泽楷推开凳子往门外走,江波涛急忙把他拦下来。

“送午饭。”枪王不知从何处变出一袋饭盒。

原来不是临时起意,送午饭才是正经事,交换秘密不过是顺带的……江波涛松开手,无奈地看了眼二十几岁仍像个男孩的队长,“去吧去吧,记得不要太害羞。”

“嗯。”

周泽楷笑容腼腆,浓眉下的双眸却透着无往不利的锐气,那是一种很讨人喜欢的矛盾气质——单纯夹杂着某种原始的野性。即便看惯了这张脸,江波涛也止不住心生感慨:他的队长有什么事情不能遂愿呢?

“不过他对叶前辈的态度可真不一般。”江波涛摸摸下巴,“小周有过这么殷勤的时候?这种态度可以算殷勤了吧……”

“谁?谁殷勤了!”吴启端着餐盘探出头,左顾右盼,“江副,小周呢?”

杜明跳出来起哄,手里还拿着根香蕉:“被你早上跌破眼镜的成绩气哭了!”

“说谁呢!你这只大猴子!”

“靠,拿了根香蕉就说我是猴子,你怎么不说孙翔是猴子?”

“关我屁事啊!”孙翔躺枪得很郁闷。

 

那厢周泽楷回到家,目视叶修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饭盒,自觉地把叶修吃完的饭盒洗刷干净,思前想后,绞尽脑汁地搜寻开场白。他纠结的模样太过奇怪,叶修掐了烟,从阳台走进来的一路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周泽楷的脸。

“怎么了?”

后辈与他对视片刻,忽而爽朗地笑开,“前辈,交换情报。”

拨云见日的一幕太过灿烂,叶修一瞬间眼有点花,反应也没来得及跟上:“什么情报?”

“你告诉我,手伤。”周泽楷指了指叶修,又指了指自己,最后一个回马枪再指了指叶修,“我告诉你,情报。”

“嗯?说说看?”

枪王得到对方首肯,迅雷不及掩耳地闪电出击,“我喜欢一个人……很久了。”

任凭叶修脑子转得再快,也没法料到等价交换来的情报居然是这么个惊天秘闻。枪王的出手令人措手不及:周泽楷居然有喜欢的人,估计还是暗恋,这是冯主席要进重症监护室的节奏啊。叶修估摸着不妙,职业选手谈个恋爱什么的也不是大事,只是季后赛将近,对小周这样的纯情青年来说,谈恋爱的刺激会不会太大了点?

“稳住,稳住。”

叶修的恋爱史交的是白卷,比周泽楷还要新手——他连暗恋都没有暗恋过。但是对方也不需要他的建议吧?这仅是对方知道他手伤的礼尚往来,叶修维持态度不变就是最好的应对。

可接下来他又听见枪声疾驰而来。

 

“是个男的。”

 

“……喜欢谁就是谁咯,何必在乎男女啊。”

——许久之后叶修终于察觉到周泽楷的狼子野心,当他追溯周泽楷是何时开始编织大网,总会下意识想起这段对话。原来一枪穿云躬身前进,翻越残垣断壁,巷弄阴影里捕捉到藏匿的君莫笑。他推开大门,匍匐于窗框边蒙尘的书桌,透过浅绿色玻璃窥视散人朦胧不清的行动轨迹。

当时烟雨重楼迷人眼,身后的这一切,叶修浑然不知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(六)阴错阳差

 

周六,比赛日。

叶修这才发现,来到S市也将近有一个星期了,时间比他想象的缓慢。赛程表显示轮回这一轮主场对皇风,照常理来说,相比针尖麦芒的别场激战,是一场无爆点的比赛。可这一次,两队比赛竟被选作电视直播——难道比蓝雨对虚空还有看头?翻翻几周前论坛掐架的遗迹,不明所以的观众才查明原由:

皇风在个人赛一分未得的情况下,艰难取得对轮回的团战。奇迹般的生还震惊了所有现场观众,能跟积分第一的轮回打成平手,简直跟上个赛季的兴欣一样励志啊!

如今这两队再次狭路相逢,是风水轮流转,还是天佑皇风?对任何一方而言,这都是一场雪耻之战。

 

 “去现场?”吃早餐时,周泽楷眼巴巴地瞧叶修,如果身后有尾巴,一定在忐忑地摇动。

叶修仰头喝一口豆浆,舔了舔嘴唇,干脆地回绝道:“今天就不去了吧。”

比模特更加俊美的脸立刻垮下来,周泽楷追问:“为什么?”

“今天有电视转播啊。”叶修奇怪地看了周泽楷一眼,“反正在哪不是看,轮回门票那么抢手,我现在才买也太迟了吧。”

“嗯……”周泽楷闷闷地拖长音调。

吃完早餐,周泽楷要赶去俱乐部,叶修也得出门倒垃圾。两人分头行动,叶修收拾完垃圾袋上楼,周泽楷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,默默地跟在他身后。

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,叶修转过身。由于几阶楼梯的站位差,两人的身高倒置,周泽楷丢掉平日的压迫感,看着分外乖顺。这种视角非常新鲜,叶修只要眼睛一垂,就能看见枪王头顶的发旋。黑发柔软而蓬松,一绺被水打湿的发丝雄赳赳地翘起,就像小鸟的尾巴尖,随呼吸一颤一颤。

叶修忍不住出手揉乱那头软趴趴的头发,人说头发软的人性格都好,此言诚不欺人。

“想什么呢?保持状态,好好比赛。”

沉默的青年眼睛睁大,忽然屈膝躲开他的手。路过他身侧,青年低着头留下一句“我会的”,以雷霆之势穿好鞋子,不一会儿就难觅人影。

叶修提着垃圾袋,空闲的手莫名其妙地摸摸肚子。现在的年轻人,真是来去如风。

 

那天晚上的比赛,平淡得令转播方大失所望——单人赛轮回一分未失,原以为会陷入胶着状态的团战,轮回的攻势也异常凶悍。二冠战队的表现无懈可击,最终十比零的结果尘埃落定时,轮回支持者甚至没回过神,寂静足足十秒,才听到迟来的欢呼。

所有看到比赛的人,都无法忘怀枪王是如何撕裂对方有备而来的阵势。荣耀第一人动作潇洒而目不暇接,那是一把渴望献血的刀刃,带领齐心的轮回战队横扫一切。绝对的力量面前战术是不管用的吗?或许叶修会对这句话嗤之以鼻,但轮回又正在向其他人证明这句话的霸道无情。

周泽楷——或者说整个轮回战队,仿佛试图通过让人喘不过气的强势表现,告诉众人:联盟冠军,当仁不让。

“小周今天简直跟打鸡血一样。”记者招待会后惯例的聊天时间,杜明趴在窗台边满眼星星地对吴启说,“要是其他人动作这么疯,肯定看着像癫痫。一枪穿云就是一枪穿云,上下左右360度无死角的帅气男号!”

“我倒是觉得……”方明华插嘴说,“小周怎么有点像那个啥,那个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跟隔壁班打篮球赛,因为喜欢的姑娘在旁边看,比平时拼命百倍的的高中男生。”

“……卧槽,你别吓我啊。”

 

按性格来说,叶修不是个八卦的人。荣耀之外的信息都是无用信息,没有搜集的价值。

但是他从没过过这么无聊的日子,要不是每天阳台晒晒太阳,手臂的菌落肯定一发不可收拾,再过几天就能做蘑菇炒肉吃了。与身体方面的懒散不同,叶修的脑子还是很精力充沛的,无处可发的精力像是一只被关在家里的哈士奇——他亟需思考什么东西以释放它。

不在无聊中爆发,就在无聊中变态。叶修突然灵光一闪,焦躁的精力找到了泄洪口:周泽楷爱在心中口难开的那个人,到底是谁呢?

老坐在家里乱猜,肯定是不行的。他需要证据,需要从生活中抽丝剥茧、找出蛛丝马迹。然后……然后呢?叶修挠挠头,他还真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样,总之走一步算一步,还是先转行侦探,打发无聊的漫漫长日好了。

 

这几日叶修的生活非常规律。大概从小学以后,他就从来没过过时间表这么清晰的日子了。

白天跟随周泽楷去俱乐部,晚上只剩两人在家,一天下来叶修周泽楷两人形影不离,就差睡一张床听对方说梦话。按说周泽楷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叶修的眼睛才对,可是这个小伙子跟个老头似的,生活毫无乐趣,更别说什么异常情况。

花见花开的俊逸青年,估计连最常去的面包店店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。来自可疑同性的短信和电话不见影子,通话记录最长的人,还是轮回的副队江波涛。

一周间,周泽楷接触的人,四只手都数的清。四只手里的十五根手指,全是轮回俱乐部的成员。

这根本就是个心怀荣耀的宅男啊!谁说周泽楷要谈恋爱了!……对了他自己说的。

但情报交换不可能是周泽楷随口胡诌,实诚孩子还没学会骗人。况且并不是一点迹象都无……

伴随五月越来越和煦的阳光,联盟第一人春暖花开,咬一口下去包准满口甜。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,他的英气正是最动人的时候。自从叶修跟周泽楷提出要一起去俱乐部,那一周害羞后辈大多数时间,都保持着郁金香般内敛的笑容。

四处搜刮脑海留存的细节,左思右想,叶修不禁脑补出一个非常可怕的情况。

“小周难道……”喜欢江波涛?

这么一想,好多事情都说得清楚了。为什么他一到俱乐部就春光灿烂,为什么他一半的短信都来自江波涛,为什么他最长的通话时间也来自江波涛。世上知音少,能够跟周泽楷顺畅聊天的人更少,难道周泽楷因江波涛的善解人意,将他引为至交,渐渐产生不可言说的暗恋心思?

叶修运用自己优秀的逻辑推理能力,补全了想象中的事实真相:小周八成因为对方是自己家副队,抬头不见低头见,告白了对方不接受,对战队不好,对他们关系更不好,没准以后就没有人能跟小周彻夜长谈,从诗词歌赋谈到风花雪月。到时候,能跟小周沟通流畅的,说不定只剩下自己(这样的脑补帝),那该多寂寞啊。

“大家的难处都很多,真是情路坎坷的年轻人。”叶修满怀遗憾地摇摇头,他能够预见到那样的未来——周泽楷怎么也撬不开自己的嘴,恋情最终无疾而终。

掘到真相、知晓其中全情之后,叶修看向周泽楷的眼神,莫名地带有同情与遗憾。他很欣赏这个如日中天的后辈,从欣赏他的实力,爱屋及乌地希望他情路顺利——不对怎么越说越奇怪?总之,脑子里产生某种诡异思想变化的叶修,每每看见江波涛,表情总有种欲说还休的味道。

……前辈,我裤裆开了吗?

觉得这句话很难说出口的江波涛,嘴张了张,最终选择眼观键盘,不见则心安。

 

坐标:S市轮回俱乐部。普通的日常训练时间。

孙翔头转得比猫头鹰还快。背后三米左右的电脑桌边,眼中钉叶修正大剌剌地戳痛他的眼睛——嘴叼没点燃的烟,背靠椅子,坐姿不雅地翘着二郎腿。孙翔定睛一看,叶修的桌面一片深绿,纸牌被鼠标指引着飞快移动,不一会儿,粗糙的礼花炸开:您赢了请问还要再来一盘吗?

不可能啊!孙翔咬牙。

这是他第三次突击回头了,每一次,叶修都在玩空当接龙。打死他他都不信叶修会乖乖地玩纸牌游戏!这个老狐狸,一定在酝酿什么阴谋,说不定他就是兴欣派到轮回的内应,故意接近单纯善良的队长,伺机窃取轮回的机密……你说他怎么就不玩荣耀呢?不点开荣耀呢?不做荣耀相关的练习呢?他都还没打过叶修,这个人怎么能说不玩就不玩了,他孙翔同意没有?

“孙翔。”两个身位格外,周泽楷的声音凉飕飕的,“集中。”

孙翔一惊,老老实实地眼观屏幕,仿佛自己从没走神。

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,孙翔还没来得及叫住叶修,就看到他跟江波涛勾肩搭背好哥们儿地一同走出练习室,周泽楷眼神失落地跟在身后。

这一定是内部瓦解轮回的阴谋!孙翔手握成拳,恨不得一个一个摇醒队友的脑袋——以为他给我们讲解地图战术、点出战队不足、一个个给建议、还从不刺探轮回机密就是好人吗!叶修这个人最狡猾了,心肠大大地坏啊你们信我!

端着盘子,叶修打了这周第十八个喷嚏,差点没把汤洒出来。

“前辈,没事吧?”江波涛递给他一包心相印,面带关怀,“烫到手的话就不好了,注意身体啊。”

“哪能有事啊,我没那么娇贵。”叶修把盘子放下,挑了周泽楷身旁的位置。扭头一看神游天外的枪王,叶修扑哧一声笑出来:“小周,醒醒,餐盘放反了,你现在在舀青椒!”

“啊……”

周泽楷脸一红,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睛,把餐盘摆正。喉咙深处火辣辣地燃烧,他灌进一大口水,憋得满脸通红。眼含水雾的联盟之脸……要是被哪个女粉丝看到,定要捂着心口倒下大叫死而无憾,可惜最佳观众席居然被叶修占据。

用尽牛嚼牡丹煮鹤焚琴的近义词,都难述尽叶修不解风情的罪孽。

餐间,叶修提起上午训练的练习赛,跟江波涛讨论起尚存在的问题。

“非常感激。前辈,你这么教导我们,真的没问题吗?”叶修提出的意见十分诚挚,反而让江波涛感到惶恐。按理来说,兴欣和轮回是竞争对手,叶修这么帮轮回的忙,兴欣的人会怎么想?

叶修理所当然地笑道:“几句话而已,我又不是开讲座。何况,精彩的比赛,需要旗鼓相当的对手。他们进步太快我怕你们追不上,冠军赛没悬念,转播方还要不要赚钱了?”

他要是真这么想,冯主席做梦都会笑。那语气太理直气壮,让人无奈得完全不想反驳。江波涛与周泽楷相对无言,谁叫说这话的人是叶修呢?上一个想要打叶修脸的人,脸都被拍成肉丸那么肿了,他才不想加入那个前赴后继的大军。

“对了,小江啊。”叶修突然把头伸过来,凑近江波涛,小声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脱离单身汉的行列?”

“啊?”江波涛心思再活络,也猜不到叶修居然会关心他的人身大事。脱团是每个死宅的终极梦想,迟疑一会儿,江波涛决定说实话:“其实……有的。”

“唉……”叶修把头缩回去,高深莫测地注视着不明所以的江波涛,“有的时候,缘分就在你眼前。只要你跨出一步,或许就能找到共度一生的人。”

周泽楷的动作一滞,又挖了一大勺青椒。

 

叶修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学修养了,难道我们轮回的地界特别养人?江波涛不明所以地揣摩叶修话中真意,眼睛下意识瞟了自家队长一眼。

不看不打紧,一看吓一跳——江波涛何者?周泽楷人形自走翻译机,周泽楷眨眨眼睛他都知道先攻上路还是下路。如今队长的表情,看似云淡风轻,透过现象看本质,里面简直一团黑气。

心下一惊,江波涛立刻觉得没什么食欲。情商极高的脑袋,开始梳理最近发生的气候异变……啊不对小周的异常表现。风暴的起点,他犹记得是叶修来到俱乐部的前两天,随后以叶修为台风眼,气旋不断前进,直至今日,差点把自己也卷了进去。

潜意识提醒江波涛不该再往下想,玲珑心思转了转,自动生成这么个解释:周泽楷的朋友很少,格外珍惜善解人意的叶修,怕自己把好朋友抢走,所以才有猫仔护食的反应。

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!江波涛给自己献上掌声,笑得如沐春风,对叶修说:“前辈,你也是一样啊。有的人虽然认识不久,但是他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,要好好珍惜。”

两句话的时间,谁也没想到,两人竟然各自产生截然不同的臆测。看似心照不宣,实则南辕北辙,偏偏两个人精说话滴水不漏,竟然完全没有让对方产生疑虑。

 

“……先走了。”

周泽楷毫无预兆地站起来,端起还剩一半的餐盘,面无表情地离开。江波涛大感不妙,他甚至能看到周泽楷头顶具象化两只低垂的耳朵,此时的周泽楷,无疑委屈又难过。一向与周泽楷心有灵犀,可现在目送周泽楷的背影,江波涛却连他为什么不开心都猜不准。

唯一的可能性,小周因为他跟叶修聊天,不带他玩,生气了。但江波涛想不通,友情的占有欲有这么强么?

 

更可怕的是那只是序幕。就像丧尸生存游戏发现了第一具罹难者尸体,与其后的盛宴相比,不值一提。

轮回兢兢业业的副队长遭遇了一场劫难,那几天,是黑暗无光而不堪回首的几天。

窗外惊雷炸开,第一场雨飘忽而至。察觉到昭告夏天的雨讯,江波涛满眼悲哀,似乎透过空中扭曲的银白色裂口,窥见了自己风雨飘摇的未来。

“队长跟副队最近越发好了”这等流言是从谁嘴里冒出来的?波动阵糊你一脸!修养再高架不住流言撂倒,江副队最近火气很大。

从早到晚,只要在俱乐部,周泽楷就像只树袋熊似的攀附他这棵桉树,互相寸步不离。

互相你妹!饶是江波涛脾气再好,也忍不住在心里咒骂。你们这些不懂小周心思的愚蠢凡人!不过,要是小周心思那么好猜,周泽楷这个名词,也不会位列联盟十大难解之谜了。

只有江波涛知道,小周如果把一个人看做敌手,看做必须打败的人,就会把荣耀训练以外的精力,全部投放在追踪这个人身上。如同追逐猎物的猎手,他会在意这个人的消息,这个人的一举一动。他观察对手,学习对手,伺机以动,一击捕杀。

最坏的情况,是这个人,就在小周身边。那么小周的反应,非常简单——只要你出现,必定一直在你身边,并且散发出只有江波涛才能感觉到的敌意。这种充满敌意的跟随,和喜欢你所以跟你亲近,表现区别很大。至少,周泽楷对叶修,就没有紧跟到电脑也要安排相邻座位的地步。

前一个让小周这么做的……好像是刚来轮回的孙翔。看到孙翔由起初的桀骜不驯,到此时一遇队长那乖顺听话的模样,江波涛只想默默点根蜡烛。

他千算万算也始料不及,这个待遇,居然会降临在自己头上。

“难道是今年过年回家,临走没给菩萨烧香?”镜子里的自己,隐隐有些憔悴。一个正当年的职业选手,精神风貌不该是这样。江波涛洗了把脸,扶着吕泊远的手臂,叹气道: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
“问得正好,上次《铁胆雄兵》的大结局,说好了帮我录下来没录!我还记着呢!”

 

……不得不说江波涛大大的联想能力很丰富啊。

其实困扰着轮回八面玲珑的副队,让他罕见地囤了块黑眼圈的原由,只是江波涛最近喜欢带淘宝某种小零食,周泽楷也想来分一杯羹的缘故。

所以说淘宝有害身心,并非空穴来风呀。

 

苦恼的人不只江波涛一个。热带气旋甚至扫到了远在H市的养生保健食品淘宝店主,他与江波涛同志在“退货邮费是否店主承担”的问题上产生严重分歧,以至于填错了第二天的快递单。

唯一因身处台风眼而悠然自得的,只有乐见其成的叶修。在穷极无聊的荣耀之神看来,最近的情况皆大欢喜。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……以后还能不能赖在周泽楷家里?他目前还不太想挪地方,更不想当电灯泡,这里包吃包住还包上网,实在没有更好的去处了。

 

“我最近干了件大好事。”

叶修点开电脑,面无表情地发了张葛炮竖起大拇指的笑脸。消息刚发出去,魏琛大力水手头像就滴滴答答地摇晃起来,显然那边的人也没在干正事。

“卧槽,你又祸害谁去了!”

“干嘛加个又啊,一副受害者的样子,多不好意思。”

魏琛气冲冲地发来一把刀,“脸打上5%附加仇恨效果找哥炫耀来了?”

不打算跟魏琛继续喷垃圾话,叶修很快向他讲完了故事全程——叙述中立客观,发人深省,重点强调自己作为感情催化剂的重要作用。“现在去俱乐部,他们都不带我玩儿了。真是过河拆桥,令人扼腕。”

事实是……叶修为了偷偷抽烟,天天霸占轮回窗边最好的位置。被他没收烟盒的轮回预备队员敢怒不敢言,只好把喜欢的万宝路换成白沙。

魏琛听他鬼扯,嘲讽地直指要害:“切,我看你白忙活。你觉得人家恋爱了,他们相处能看到甜蜜的恋爱气息没有?能看到粉红泡泡没有?这不是荣耀打团战,对方战术意图你想的就是对的,不能一厢情愿啊老叶。”

“你这么说也……但是他们最近天天走一起,这怎么说?”叶修才不承认内心的诡异冲动,他想促成小辈们感情顺利,绝对不是无聊了乱牵线。

打荣耀滑头得跟泥鳅似的,一到感情上,心糙又迟钝!魏琛算是把叶修看透了,他根本没有那根弦,要不然身边美女如水地过,他怎么就一个都看不上。不仅看不上,魏琛确信,叶修分辨荣耀玩家,根本不靠性别,靠的是别人的职业。

“轮回是稳进季后赛的节奏,这时肯定要开始布置,战术讨论什么的不能少。你就别瞎操心了,还反倒影响人家状态。要他们真有一腿,认识这么久,总该水到渠成。”魏琛大手一挥,内心溢满知心哥哥的自豪。

老魏还挺有当情感专家的天赋?叶修摸摸下巴。

“卧槽,老叶你不对劲!”

过了几秒,那边急吼吼地发来窗口抖动,“你这是在促成一对基佬啊!基佬!”

“同性别又怎么了?老魏你思想挺保守的哈。”

“……卧槽,别到时候你变基佬,我要笑死你!”

“好好好,到时候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
 

叶修跟魏琛谈天,不出所料演变成垃圾话刷屏。沉重木门突然被小声地推开,把手轻轻“咔嚓”响,瞒不过叶修格外灵敏的耳朵。他关掉满屏垃圾话,站起来迎上端着两只碗的后辈,“小周,又偷懒了?”

今天下午出了个大太阳,气温持续爬升。叶修来的时候穿着羽绒服瑟瑟发抖,如今衬衫里搭黑色工字背心,穿着条纹短裤到处晃荡也不嫌地板冷。临近周六,俱乐部的训练越发紧张,他一个闲人也不好意思到处晃荡,索性留在家里。

接过青年递给他的白瓷碗,叶修闻到一阵冰凉甜香。陶瓷壁滚落水珠,西米露晶莹透明,汤里沉浮一只只圆润的糯米小丸子,最底端铺满草莓果肉。叶修拿勺子搅了搅,低头吸进一只糯米丸,Q弹不黏牙,唇齿间微微的桂花香,沁人爽口。

“哪来的甜品店这么上道。”叶修决定记下电话号码,夏天就指着这个过日子了。

青年歪过头,自豪于前辈的满意,有些欣喜地说:“我做的。”

……为什么我荣耀打得比他好,做饭这么难吃。叶修低头,陷入深沉的反思。

“我好像听说了,你们明天客场打蓝雨。”叶修不客气地挖了一大勺,春天的草莓,美得能让人嘴里冒泡泡。“还不好好去准备,我知道你们稳进季后赛,但是对每场比赛,都要有认真的态度。”

“一会走。”周泽楷打开手机给叶修看定好的票。飞机晚上八点,虽然轮回有专车不需要那么急,最晚六点也得出门。叶修想要不要一会儿给小周下个饺子什么的聊表心意,礼轻情意重嘛,总比飞机餐健康。他也只会下饺子了,泡泡面这项技能有些羞于见人,如果对方是黄少天就好打发多了……

想起蓝雨,叶修不由得心生感慨。喻文州和黄少天,如今也成了“老一辈”。因祸得福,手残反倒延长了喻文州的竞赛生命。毕竟越有经验的战术大师的威胁程度,是随时间酝酿生长的。反观黄少天,虽然仍坚持自己的风格,但正面战斗白热化时,已经很久没见到他误导性的技能喊话了。

英雄总有迟暮。天道轮回般的循环,无论籍籍无名的候补,还是如日中天的大神,谁也逃不过。

叶修心头梗塞,嘴上却见缝插针地跟周泽楷科普自己和蓝雨的孽缘情深:“比如那个魏琛……”

他刚启了个开头,忽然好巧不巧说曹操曹操到,屏幕中央弹出了个对话框。对话框站稳脚跟后,还得瑟地抖了抖,一如它的主人。大力水手头像配上“老子已经天下无敌了!”签名,比魏琛本人还有辨识度。QQ忠实地保留了方才两人聊天的最后一段,荣耀两个垃圾话始祖的巅峰对决,经典得足以刊载史册。

——不好!

叶修一眼瞄到最后一句话,内心诅咒魏琛的脑袋窗口抖动到天明。

“操心你的江波涛去吧!滚!”




TBC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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